第116章 刀落


  大殿裡。

  申屠宗主看了三位親傳一眼,語氣沒有變化:「世上哪有這麼容易摸到的半步元嬰之路?若一座黑水屍坊,一枚黑水沉胎,便能摸到祖師三屍真正根基,煉屍宗早就不該存到今日。」

  

  一名築基長老低聲道:「宗主,此事雖是餌,可黑水沉胎母胎畢竟是真的。」

  申屠宗主看向他,道:「自然是真的。母胎被毀,宗門也不是沒有損失。杜沉舟死了,黑水屍坊折損弟子三百餘,烏家這條線廢了,司馬家也要清洗,這些都是損失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聲音冷了幾分。

  「但若不藉此局逼天寶露頭,等他真在寶庫深處動手,損失的便不止一枚黑水沉胎母胎。」

  聽到這裡,陳平安對煉屍宗這個宗門,又多了解了幾分。

  原來宗門也不是全無代價。

  黑水沉胎母胎是真的。

  杜沉舟也是真的死了。

  黑水屍坊折損的弟子,也是真的折損了。

  只是對這些高層來說,只要釣出的魚足夠大,這代價便能承受。

  天寶是築基。

  赤霞宗下場。

  司馬家露線。

  烏家反宗坐實。

  這一網,宗門虧了,卻也抓到了想抓的東西。

  陳平安心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
  以後遇到這種局,能躲多遠躲多遠,躲不開,就一定要讓自己成為分肉的人,絕不能成為被丟進水裡的那塊肉。

  此時,殿上那枚太上黑棺令忽然亮了一下。

  一道蒼老冰冷的聲音從令中傳出:「天寶信了,赤霞宗也信了。鬼既然露了頭,那便夠了。」

  陰刑長老臉色慘白,卻還是開口道:「宗主,寶庫一脈已經封了,司馬家那邊……」

  申屠宗主道:「查。司馬家老祖閉關之地,由刑堂和屍脈長老一起開。凡涉黑水接應者,剝骨查魂。」

  陰刑長老低頭:「是。」

  左側一名築基長老冷笑一聲,道:「天寶這一叛,寶庫一脈的臉算是丟盡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帶著冷意,可殿內沒人接話。

  寶庫一脈的位置還空著。

  天寶叛宗遁逃,牽連的不只是一個築基長老。

  另一名築基長老道:「赤霞宗那邊呢?」

  申屠宗主目光幽深:「赤霞宗折了不少鍊氣,築基也被太上重傷一個,短時間內不會再動。只是赤霞宗既然敢接天寶這條線,後面必然還有帳要算。」

  殿上那枚太上黑棺令再次亮起,蒼老冰冷的聲音從令中傳出:

  「天寶未死。」

  「不過中了老夫一掌,又被陳平安碎了一縷劍念,短時間內恢復不了。」

  「他想活,就只能靠赤霞宗。」

  「赤霞宗、司馬家、寶庫餘孽,都要查。」

  「查出來,一個不留。」

  陳平安聽到這裡,心頭微動。

  天寶沒死。

  但傷得很重。

  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築基長老,最終也成了宗門餌局裡被釣出來的一條大魚。

  可陳平安沒有因此輕鬆。

  天寶還活著。

  赤霞宗還在。

  司馬家還在。

  寶庫一脈里,也未必沒有殘餘的鬼。

  更何況,他打碎天寶劍念、傳出陰刑刑令,已經被太多人看見。

  天寶若有一日緩過來,必然會記得他這個鍊氣弟子。

  想也沒用,只能變強。

  如今火金水三個奇物已經湊齊,按照五行煉屍經的說法,自己達到鍊氣六層只是時間問題。

  自己還需要儘快弄到木行和土行奇物才行。

  一旦五行奇物湊齊,築基恐怕也指日可待吧?

  想到這,陳平安心頭火熱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也在此時,申屠宗主這時看向三位親傳,道:「你們三人既列親傳,便有資格聽這些。但聽過之後,也要記住,親傳不是讓你們安享供奉的名分。」

  他目光掃過楚九陰、宋沉霜,最後落在陳平安身上。

  「宗門給你們資源,是因為你們將來要替宗門爭更多資源。」

  「秦照夜死了,所以親傳空出一席。陳平安補上這一席。可三席重歸三席,不代表資源便平分。」

  楚九陰點頭。

  宋沉霜也看向申屠宗主。

  沒多想,聽到這話後,陳平安握著親傳令,面上沒有變化,心裡卻立刻明白了。

  果然,親傳名分只是入場,真正的資源,還要爭。

  申屠宗主道:「原本三日後,親傳三席該入七陰屍脈洞府,觀祖屍殘影。」

  楚九陰神色一動。

  宋沉霜腳下陰影中的陣紋,也輕輕遊了一下。

  陳平安心頭同樣一動。

  他距離鍊氣五層,只差最後一口精純陰氣。

  七陰屍脈洞府,正好就是這一口。

  只是下一瞬,申屠宗主話鋒一轉,繼續道:「不過,黑水屍坊之事未了。洞府機緣,等你們活著回來再取。」

  殿內氣氛頓時變了。

  陳平安臉色一變。

  活著回來?

  還有什麼大事不成?

  只見,大殿上的申屠宗主開口道:「司馬家黑水一脈,不只黑水屍坊這一處。他們在陰柳嶺,還有一座藏脈別院。那是司馬家給自己留下的退路,既然是退路,那便斷了。」

  陳平安聽到「藏脈別院」四個字時,心頭猛地一沉。

  司馬印說過,要留一脈,原來留的,便是這裡?

  只是司馬印想留,煉屍宗卻不許他留。

  這一刻,陳平安才真正感覺到宗門的狠辣。

  黑水屍坊只是餌局。

  而現在,是收刀。

  刀落下去,不管你是主脈、旁支,還是早就準備好的火種,只要沾了黑水這條線,便都要死。

  他答應過司馬印,不主動捅出影身之事,可他沒答應過替司馬家保命。

  更何況,此刻下令的人是申屠宗主,殿上還有太上黑棺令壓著。

  他一個剛入親傳的鍊氣弟子,拿什麼去保?

  在煉屍宗這種地方,有些承諾,只能保證自己不開口。

  至於刀會不會落下,不在他手裡。

  申屠宗主繼續道:「陰柳嶺除了司馬藏脈別院,還有烏家殘修一百餘人,赤霞宗暗中留的接應修士,也在那裡。他們以為那地方藏得住。可既然宗門放了餌,又豈會只盯著黑水屍坊一處?」

  楚九陰開口問道:「有築基嗎?」

  申屠宗主道:「沒有築基。司馬藏脈別院有一名半步築基,三名鍊氣九層。烏家殘修里,有兩名鍊氣八層。赤霞宗接應修士不明,但不會超過鍊氣九層。」

  楚九陰點頭,語氣平靜:「夠殺。」

  宋沉霜沒有說話,只是腳下陰影里的陣紋輕輕遊了一下。

  陳平安看見了。

  他也明白宋沉霜為什麼會有反應。

  司馬家的藏脈別院。

  烏家的殘修。

  赤霞宗的接應。

  這些人身上,絕不會窮。

  靈石、屍材、法器、丹藥、符籙、陰屍,甚至司馬家藏起來的舊帳冊和秘術,都可能在那裡。

  這種清剿之事,明面上自然是繳獲入庫,按功記賞。

  可真正殺到地方之後,誰先破陣,誰先斬敵,誰先搜出東西,裡面便有太多說不清的空隙。

  宗門吃大頭。

  長老盯大件。

  剩下那些邊角油水,落到親傳和隨行弟子手裡,也足夠讓尋常內門眼紅。

  這話不能說。

  可殿裡的人都懂。

  陳平安也懂。

  他剛入親傳,正缺屍材、靈石、丹藥和煉屍秘術。

  七陰屍脈洞府是機緣。

  可陰柳嶺這趟清剿,卻是擺在眼前的一塊肉。

  肉里有骨頭,可若能咬下一口,便是真補。

  申屠宗主看向左側那名白骨法袍長老,道:「白骨長老,此行由你帶隊。」

  白骨長老低頭:「是。」

  申屠宗主道:「刑堂弟子三十,執法堂弟子六十,內門甲冊弟子盡數隨行。楚九陰、宋沉霜、陳平安,親傳三席隨行。司馬黑水一脈,凡在冊者,格殺勿論。烏家餘孽,一個不留。赤霞接應修士,能擒則擒,不能擒便煉屍。」

  陳平安不動聲色,心裡卻是有點感慨。

  內門甲冊弟子,盡數隨行。

  甲冊本就只有寥寥幾人。

  不久前,他也只是甲冊之中的一人。

  那時候,甲冊兩個字對他來說,是資源,是機會,也是宗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
  可現在,他已經從甲冊之中又往上踏了一步。

  甲冊再被看重,也還是內門。

  而他陳平安,已經是親傳第三席。

  等到子時出宗時,那幾名甲冊弟子見了他,也要低頭叫一聲陳師兄。

  這便是名分,也是煉屍宗最現實的規矩。

  陳平安沒有因此得意太久。

  因為他很清楚,今日甲冊弟子向他低頭,是因為他成了親傳。

  若有一天他從親傳位置上跌下去,今日低頭的人,也會第一個踩上來。

  所以這個位置,不只要坐上去,還得坐穩。

  司馬印想留的那一脈,在宗門眼中,已經被划進了死冊。

  陳平安忽然想到了自己。

  若有一天,自己也被某個高層寫進這樣的冊子裡,會不會也只是一句「一個不留」?

  答案根本不用想。

  一定會。

  所以他必須要變得更強啊,而不是被別人寫進去。

  申屠宗主道:「今晚子時,出宗。天亮之前,陰柳嶺不能再有一個烏家活口。司馬藏脈別院,也不能再有一個能傳訊的人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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