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截面
「都被我買了,道友還有資格挑?還不滾?!」
槐無咎的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周圍幾個攤位的人都聽見。
一時間,枯槐巷尾安靜了幾分,轉頭過去看熱鬧。
幾名戴骨面的修士停下腳步,也看似隨意地看向這邊。
鼠骨麵攤主也沒說話,只是眼珠子轉得極快。
陳平安沒有立刻動怒,目光從那十顆靈石上掃過,又從那堆舊骨面上掃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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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張邊緣嵌著枯黃木紋的殘缺骨面,還躺在黑布一角,離他很近,近到只要他伸手,便能碰到。
可現在,越是近,越不能伸手。
鬼市里最怕的不是買不到東西,而是讓別人知道你真正想買什麼。
陳平安心裡很清楚,若自己此刻繼續加價,或者非要從這堆破爛里挑走那張枯骨面,那這個陰柔青年立刻就會明白,這堆破爛里真藏著東西。
到時候,一張原本不起眼的骨面,就會變成所有人都想探一探的機緣。
但不爭這張骨面,不代表他要吞下這一句「滾」。
陳平安抬頭,看向槐無咎,骨面之下,聲音沙啞,喝道:「買東西歸買東西,讓我滾?「
「你也配?」
這句話一出,周圍頓時氛圍一滯。
槐無咎明顯沒想到,一個鍊氣三層的散修,也敢當眾頂撞他?
他那張細長白骨面下,眼神一下子陰了下來,質問道:「你說什麼?」
陳平安沒有再答。
他身側,那具被偽裝成殘屍的獨目女屍,忽然往前踏出半步。
舊屍袍下,陰冷屍氣猛地一震。
那股屍氣不強,至少表面上看,只是鍊氣三層散修能御使的殘屍層次。
可這一震來得極快,極准。
槐無咎身旁一個灰衣僕從剛想伸手推開陳平安,胸口便像被一股陰屍氣撞上,整個人倒退數步,砰的一聲撞在旁邊攤架上。
攤架上的破骨鈴滾了一地。
槐無咎也被這股屍氣逼得退了半步。
半步不多。
可在鬼市里,在眾目睽睽之下,這半步便足夠丟臉。
旁邊立刻有人發出一聲低笑。
那笑聲很輕,很快又被壓了下去。
可槐無咎聽見了,心中大怒,罵道:「好,好得很,一個撿破爛的煉屍散修,也敢在本少主面前放肆。」
「少主?」
陳平安心中一動。
周圍果然有人壓低聲音議論。
「這散修不認識槐無咎?」
「噓,小聲點。槐無咎他爹可是槐青魘,鬼市背後幾個鎮場人之一。」
「半步築基鬼修啊……」
「這散修怕是麻煩了。」
槐無咎。
槐青魘。
陳平安立刻將這兩個名字記在心裡。
難怪此人敢在鬼市里如此跋扈。
陰槐鬼市能在三方交界處存在這麼久,背後自然不止一個散修撐著。
槐青魘既是半步築基鬼修,又是鬼市背後幾個鎮場人之一,那槐無咎在這裡橫行,自然也就不奇怪了。
但也正因為如此,陳平安更不能在這裡繼續爭那張枯骨面。
他可以讓槐無咎丟半分面子,卻不能讓所有人看出,他真正看重的是那張骨面。
槐無咎被逼退半步後,臉色陰沉得厲害,沒有立刻動手。
鬼市里可以壓人,可以威脅,也可以暗中做局。
但明面上壞了交易規矩,便等於不給背後鎮場之人面子。
槐無咎再跋扈,也不至於在這裡當場掀攤殺人。
更何況,他方才退了半步,已經丟了臉。
若再和一個鍊氣三層的散修糾纏下去,只會更難看。
想到這裡,槐無咎冷笑一聲,抬手又丟出一個小袋子。
嘩啦。
這一次,滾出來的不是十塊靈石,而是足足十五塊。
「這攤東西,本少主全要。」
槐無咎盯著鼠骨麵攤主,聲音發冷:「還要我再說第二遍?」
鼠骨麵攤主原本還想著兩邊抬價,可聽到「槐無咎」三個字後,他那點貪心頓時涼了大半。
鬼市里做買賣,靈石重要。
命更重要。
他連忙賠笑道:「槐少主說笑了,這些破爛能入少主眼,是小人的福氣,自然全歸少主。」
說完,他伸手便把黑布上的舊骨面、破骨鈴、裂骨牌一併收起。
陳平安看著這一幕,眉頭一皺。
那張枯骨面,就在裡面,外卦指路已經應了一半。
可機緣到了眼前,卻被人當面截走。
這種感覺並不好受,但陳平安還是沒有伸手。
不能伸,現在伸手,就等於告訴所有人,這堆破爛里有真正的好東西。
爭,不難。
難的是爭完之後,還不讓旁人知道他為什麼爭,眼下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。
陳平安收回目光,拍了拍身側殘屍,像是不願再惹麻煩,轉身便走。
槐無咎的一個手下,看著他的背影,語氣陰冷道:「下次出門,把眼睛擦亮些。不是誰的東西,你都配碰。」
陳平安沒有回頭,只是帶著殘屍,一步步走出枯槐巷尾。
直到走出數十丈後,他才聽到身後有修士低聲開口。
「槐無咎今日怎麼突然掃這種破攤?」
「你不知道?他手裡有一枚尋陰骨珠。」
「那玩意不是殘器嗎?」
「是殘器,也不怎麼准,可總能模糊感應到陰木、陰魂、屍骨一類的東西。十次里未必准一次,可槐無咎有的是靈石,寧可買錯,也不放過。」
「怪不得……」
陳平安心中一動。
尋陰骨珠?
原來如此!
槐無咎不是看穿了那張枯骨面里的青陰木胎,他只是借殘器感應到那攤破爛里藏著陰物,所以直接全買。
這也解釋得通。
那東西若真能精準尋寶,槐無咎就不會只花三十塊靈石掃一堆破爛,而是早把鬼市裡的好東西都挑乾淨了。
可即便只是模糊感應,也已經足夠麻煩。
陳平安走到一處賣陰骨粉的攤位前,隨手拿起一隻破瓷瓶,看似在問價,實則借旁邊黑陶缸里的水影,看向枯槐巷尾。
槐無咎已經讓僕從把那堆破爛裝進一隻黑布袋裡。
鼠骨麵攤主點頭哈腰。
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開。
陳平安沒有多看,買下一瓶最便宜的陰骨粉,轉身進了旁邊一條陰巷。
………………
陰巷極窄。
兩側牆壁掛著一層灰白屍苔,踩上去有些濕滑。
陳平安走到最深處,確認四下無人後,立刻開始換裝,摘下原本那張灰白骨面,換成一張哭臉骨面。
黑袍沒有脫,只是反穿過來,內想襯是灰色,落在鬼燈之下,便像一件半舊鬼修袍。
陳平安又取出一撮陰槐灰,抹在袖口和肩頭,蓋住身上那點煉屍宗陰屍氣,腰間假儲物袋換到左側。舊屍牌摘下。偽裝成殘屍的獨目女屍,也被他暫時收入屍袋。
之前槐無咎見過的,是一個戴灰白骨面、帶殘屍的煉屍散修。若他還牽著那具殘屍跟過去,便太明顯了。
換完之後,陳平安又以斂息符壓了一次氣息。
這一次,他不再露出煉屍散修的陰屍氣,而是將氣息攪得更雜,像一個修鬼道旁門的低階散修。
做完這些,陳平安沒有立刻出去。而是在陰巷裡等了片刻,這才從另一頭繞出。
………………
鬼市里燈影搖曳。
槐無咎並沒有走遠。
陳平安隔著兩處攤位,借一口黑陶水缸的倒影,看見槐無咎正帶著灰衣僕從往鬼市南側走去。
他沒有跟得太近。只是隔著人流,時停時走,偶爾在攤位前駐足片刻,裝作挑選低階陰材。
槐無咎身旁那灰衣僕從背著黑布袋。袋中骨器碰撞,發出細碎聲響,那張枯骨面,應當就在其中。
陳平安觀察著,袖中屍線忽然微微一緊。
獨目女屍肝宮深處,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牽引,竟然還在?
「東西還沒丟,就還有機會啊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
沒過多久,槐無咎在一座小樓前停了下來。
這樓立在鬼市南側,通體朱黑,樓檐下掛著一排粉色魂燈。
燈光並不明亮,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曖昧味道,照得門前陰槐枝都像染了胭脂。
樓中傳出女子笑聲,有嬌滴滴的軟語,也有狐媚般的輕笑。
門匾上寫著三個字。
醉春坊。
陳平安腳步微頓。
醉春坊,他在《陰槐鬼市錄》里也見過。
這地方不是尋常青樓。
明面上,是鬼市裡的銷金窟,好酒,好菜,好姑娘。女修,狐女,蛇姬,鬼姬,甚至一些半妖、異族女子,只要客人給得起價,幾乎都能在這裡尋到。
沒有做不到的,只有客人想不到的。
可真正讓醉春坊能開遍這種灰色地界的,不是這些香艷皮肉生意,而是它背後的靖國。
靖國在煉屍宗、赤霞宗之外,也是一方大勢力。
和尋常宗門不同,靖國是一位女金丹老祖強占一國後立下的修仙國度,以一國凡人供養修士,又以修士反壓疆土。
那位女金丹老祖,外號花陰夫人。
據說此人年輕時便以媚術、陰魂、採補、陣法聞名,成就金丹之後,更是直接立靖國為根基。
醉春坊,便是靖國向外伸出的手。
情報、皮肉、爐鼎、暗殺、銷贓、牽線。
這裡表面做的是風月買賣,暗地裡做的卻是別的生意。
也正因為背後有金丹老祖,醉春坊才能在陰槐鬼市這種地方開得穩穩噹噹。
否則,沒有金丹鎮著,光憑几個老鴇和女修,根本不可能在鬼市里站住腳。
陳平安心中念頭一轉,很快壓下。
他看見槐無咎已經帶著灰衣僕從進了醉春坊。
進門時,還有一名老鴇模樣的婦人親自迎上去,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起。
「槐少主來了,二樓雅間早給您備好了。」
槐無咎只是淡淡嗯了一聲,便徑直往二樓去了。
陳平安眉頭一皺。
二樓雅間?
看來槐無咎不是臨時起意來尋歡。
他早有安排,也許是在等人?
陳平安壓下心思,邁步走向醉春坊。
剛到門前,便有一個半妖狐女迎了上來。
這狐女看著不過雙十年華,眉眼嫵媚,眼尾微微上挑,唇上點著淡紅胭脂。她穿著一身淺粉薄裙,裙料輕軟,貼著豐盈身段垂落下來。
胸前飽滿,腰肢卻細,走動之間,腰臀曲線輕輕搖曳。
頭頂兩隻雪白狐耳微微顫動,身後一條蓬鬆狐尾從裙擺下探出,尾尖掃過地面,又輕輕勾了一下陳平安的衣擺。
她一靠近,陳平安便聞到有一股淡淡狐香撲面而來,帶著幾分暖意的體香,柔軟香甜,與鬼市里陰冷屍臭截然不同。
狐女笑吟吟地貼近陳平安,聲音又軟又媚,道:「仙人哥哥,第一次來醉春坊嗎?」
說話時,她身子輕輕靠上來,豐滿胸脯若有若無地蹭過陳平安手臂。
「奴家叫胡姬兒,仙人哥哥若不嫌棄,今夜便由奴家伺候,好不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