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秦無焰
交易很快定下。
槐無咎臉上春風得意,抬手合上黑木匣,道:「顧真傳爽快。」
顧炎離冷聲道:「東西我要先驗,確認無誤後,尾款明日送到。」
槐無咎笑意微微一頓,道:「尾款明日?」
顧炎離冷笑:「怎麼?槐少主不信我赤霞顧家?」
槐無咎沒有立刻答應。
木老也抬眼看向顧炎離,皺眉道:「顧真傳說有顧家火脈玉令作保,那便請先驗一驗玉令。」
顧炎離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。很快,他又冷笑一聲,抬手取出一枚赤紅玉令,放在桌上。
「驗。」
木老沒有多說,取過玉令,先以指尖摩挲令面,又用烏木小燈照了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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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令上赤色火紋流轉,乍看之下,的確像顧家火脈玉令,可木老看著看著,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。
槐無咎察覺不對,道:「木老?」
木老沒有回答,只取出一根黑木針,在玉令邊緣輕輕一刺。
嗤。
一層赤紅火光從玉令表面浮了出來。
那火光看著熾烈,卻只浮在外層。
令骨深處,沒有半點顧家火脈紋。
木老臉色一變,猛地抬頭,道:「火意浮表,令骨無紋。這不是顧家火脈玉令。是拓印出來的火皮令!」
火皮令?!
此話一出,春水閣內氣氛驟然一冷。
槐無咎臉色瞬間陰沉。
沈青蓮放下茶盞,眼中卻沒有多少意外。
水幕之外,陳平安心頭一震。
假的!
這個顧炎離果然是假的!
顧炎離眼神一冷,下一瞬,他猛地一掌拍碎身旁一枚赤藍兩色的珠子。
轟!
赤火與陰水氣同時炸開。
春水閣外的粉白水幕猛地一震,竟被炸出一片翻滾霧氣。
四名醉春坊女修腰間陣鈴齊響。
叮叮叮叮!
水幕之後,陣紋瞬間亮起。
可那枚赤藍珠顯然就是專門為破春水閣水幕而備。
它不是真正破陣,只是強行擾亂水幕三息。
三息。
對鍊氣修士而言,已經足夠做很多事。
假顧炎離身後兩名赤霞弟子同時出手。
一人撲向木老。
一人擋住槐無咎身旁灰衣僕從。
假顧炎離則直接伸手抓向桌上的黑木匣。
槐無咎大怒:「你敢!」
他袖中鬼氣驟然噴出。
可假顧炎離身法極快,身上火光一閃,竟然硬吃了那道鬼氣,抓起黑木匣便往外沖。
沈青蓮終於動了,袖中飛出三枚赤色陣針,直封假顧炎離退路。
假顧炎離冷笑一聲,臉上那張「顧炎離」的麵皮忽然裂開。
不是真麵皮,而是一張極薄的換形骨面。
骨面裂開後,露出一張陌生而陰鷙的臉,他張口就是噴出一口血,血中竟混著一縷赤霞火氣。
火氣炸開,硬生生把沈青蓮三枚陣針逼偏半寸。
就這半寸,他衝出水幕。
春水閣外頓時大亂。
聽曲席里的客人紛紛起身,有人驚叫,有人退避更有人眼神一動,明顯也盯上了那隻黑木匣。
醉春坊女修齊齊出手,水幕陣法開始合攏。
可假顧炎離已經帶著黑木匣沖向後側小門。
胡姬兒臉色微變,卻很快壓住驚色,貼近陳平安耳邊,聲音極低極快,極為盡職地提醒道:「陰車門!他走的是陰車門!」
陳平安沒有立刻起身,看見沈青蓮已經消失在原地。
槐無咎氣急敗壞,帶著灰衣僕從追了出去。
春水閣里,木老護住那枚假玉令,臉色鐵青。
醉春坊的陣鈴仍在響。
而就在此時,樓外忽然傳來一聲暴怒的厲喝。
「誰敢冒我顧炎離之名?!」
轟!
一股真正沉厚的赤霞火氣,從醉春坊外爆發!
陳平安透過水幕餘光,看見樓外走來一名赤火法衣青年,同樣眉眼銳利,可此人身上的火氣,卻像燒在骨血深處。
鍊氣七層後期!
而他身側,還跟著一名灰發老者。
那灰發老者只是站在那裡,便讓周圍幾名鬼市散修下意識退開。
鍊氣八層。
顧家護道人。
真的顧炎離到了。
陳平安眼神微微一眯。
假的顧炎離在逃。
真的顧炎離在追。
沈青蓮也盯著陰車門。
槐無咎那邊同樣不會善罷甘休。
醉春坊里已經亂成一團。
陳平安起身,袖中的屍線無聲收緊。
誰真誰假都不重要!
他要的,只是那隻黑木匣里的青陰木胎胎葉。
現場越亂,越好。
陳平安心念落下,人已經從聽曲席起身。
他沒有第一時間衝出去。
春水閣亂成一片,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顯得太急。
急了,就容易被人盯上。
胡姬兒靠在他身旁,美眸微動,笑道:「趙公子,現在要走了?」
陳平安點頭:「帶我去能下樓的側道。」
胡姬兒輕咬紅唇,眼神在他身上轉了一圈。
她當然知道陳平安要做什麼。
可醉春坊只賣消息,不替客人搶東西。
出了醉春坊,誰死誰活,便與她無關。
胡姬兒沒有多問,只伸手扶住陳平安手臂,像是尋常陪客離席一樣,嬌聲道:「趙公子喝多了,姬兒扶你去醒醒酒。」
她聲音不大,卻正好讓旁邊幾名醉春坊女修聽見。
幾人掃了一眼,便沒有再管。
春水閣里此刻真正要緊的,是那假顧炎離搶匣逃走。
一個聽曲席上的客人離席,根本不值得多看。
陳平安順勢摟住胡姬兒腰肢。
胡姬兒身子微微一軟,像是真的靠在他懷裡,帶著他從側邊輕紗後繞了出去。
兩人穿過一條窄窄香廊。
廊中水汽氤氳,牆壁上刻著細密陣紋。
外面春水閣的陣鈴聲仍在響,可到了這裡,聲音便被壓低了不少。
胡姬兒一邊走,一邊貼著陳平安耳側道:「陰車門在後樓下層,正路已經有人守了。從這裡下去,有一條香水廊,能繞到陰車門右側。不過趙公子要小心。陰車門外,不歸醉春坊管。」
陳平安看了她一眼。
胡姬兒眨了眨眼,嬌聲道:「姬兒可不想趙公子死在外面,趙公子若死了,姬兒以後可找誰要賞錢?」
陳平安沒有說話,只取出一枚低階妖核,塞進她掌心。
胡姬兒美眸一亮,立刻收好,笑容更甜道:趙公子真是疼哀家。」
說話間,她已經帶著陳平安來到一扇半掩的小門前。
門後是一道往下的木梯。
木梯陰暗,透著潮濕香氣。
胡姬兒停下腳步,不再往前。
「趙公子,從這裡下去,左拐三次,便能到陰車門右側。」
「若再往後,是鬼市的舊香水渠。」
「那裡髒,亂,也沒人管。」
陳平安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胡姬兒忽然伸手,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指尖從陳平安胸前划過,像是情人間的親昵。
可她低聲說出的,卻是另一句話。
「趙公子,沈真傳也會走這條路。」
陳平安心頭一動。
胡姬兒已經笑著退後一步,恢復成那副嬌媚模樣。
「姬兒在樓里等公子回來聽曲。」
陳平安沒有再停留,轉身入門。
………………
木梯往下。
越往下,醉春坊里的脂粉香便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泥腥和腐木的潮濕氣息。
陳平安一邊走,一邊迅速換下哭臉骨面,取出另一張無紋黑骨面覆上,又將外袍肩側撕開一點,抹上些陰槐灰。
氣息再次壓低。
從外面看,他已經不像剛才那個摟著胡姬兒聽曲的趙庸,更像一個被混亂驚動、想趁機撿便宜的鬼市散修。
獨目女屍仍舊在屍袋中,現在不能輕易放出來。
外面現在有真顧炎離,有顧家護道人,有沈青蓮,還有槐無咎的人。
一旦獨目女屍真正露相,他的身份便很難再藏。
不過,屍線已經纏在袖中。
只要一息。
一息之內,獨目女屍便能出手。
陳平安腳步很快,卻沒有發出太多聲音。
左拐三次後,前方終於傳來一陣轟鳴。
那是陰車門的方向。
………………
陰車門並不是尋常門戶。
它藏在醉春坊後樓下方,外面是一條黑石車道。
車道兩側有陰水溝流過,溝里漂著桃紅花瓣和一些看不清的碎骨。
幾輛黑篷陰車停在門外。
這種車專送醉春坊貴客離開。
車篷刻著遮息陣紋,上車之後,外人很難追蹤氣息。
若一切順利,假顧炎離只要衝上陰車,便能借車道逃入鬼市後巷。
可此刻陰車門前,已經亂成一團。
假顧炎離一手抓著黑木匣,一手捏碎一張赤紅符籙,整個人被火光裹著衝出門外。
他臉上換形骨面已經碎裂,露出一張陰鷙蒼白的臉。
身後那兩個假赤霞弟子,一個已經倒在春水閣女修陣鈴之下,另一個渾身是血,卻還在拼命阻攔槐無咎的灰衣僕從。
槐無咎臉色鐵青,怒吼道:「攔住他!」
灰衣僕從袖中鬼索飛出,纏向假顧炎離後背。
假顧炎離冷笑一聲,反手甩出一團赤火。
赤火炸開,鬼索被燒得一陣扭曲。
他趁機沖向最近一輛黑篷陰車。
可他還沒上車,三枚赤色陣針便從側面無聲飛來。
嗤嗤嗤!
三枚陣針釘入車輪、車軸、車前鬼馬眉心。
黑篷陰車猛地一震,直接橫倒在路上。
沈青蓮從另一側廊影中走出。
她袖口陣紋微亮,神色依舊溫和,聲音也不高,冷笑道:「秦無焰,天寶客卿座下的人,什麼時候也敢冒顧家真傳了?」
假顧炎離,也就是秦無焰,臉色一變,道:「沈青蓮!」
陳平安藏在暗處,眼神微微一動。
天寶客卿座下?
果然和天寶有關。
天寶長老叛入赤霞後,被赤霞宗防著,入不了核心。
可即便如此,他畢竟還是築基。
身邊自然也會聚起一批想借他上位的人。
這秦無焰,顯然便是其中之一。
秦無焰搶青陰木胎胎葉,是為了自己?
還是為了天寶?
陳平安念頭一閃而過,很快壓下。
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青陰木胎胎葉在秦無焰手裡。
先看誰能拿到匣子。
………………
沈青蓮沒有急著出手,只抬手一揮。
陰車門外,三枚陣針落地,隱隱圍成一個小小三角陣勢。
秦無焰腳下火光一滯,冷聲道:「沈青蓮,你不也想要這胎葉?少在這裡裝清高!」
沈青蓮輕笑:「我想要是一回事,你冒顧家真傳搶東西,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秦無焰眼神陰狠,道:「那便看你攔不攔得住我!」
話音落下,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。
一口血噴出。
血水落在手中符籙上,符籙瞬間燒成赤黑色。
下一刻,他身形驟然一分為三!
三道赤影同時沖向三個方向。
槐無咎怒道:「追中間那個!」
沈青蓮卻眼神微動,陣針一轉,反而封向左側赤影。
幾乎同時,陳平安袖中的青陰木胎令輕輕一熱。
獨目女屍肝宮深處,也往左側牽了一下。
陳平安心中一動。
左邊。
真匣在左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