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春水暗局
陳平安看著胡姬兒掌心那枚粉色小玉牌,沉默了片刻。
又要靈石。
這醉春坊,果然是銷金窟。
從進樓到現在,雅間、酒水、消息、打賞,一筆筆花出去,哪怕他如今比以前寬裕了不少,也有些肉痛啊。
可今晚這筆錢,不能省。
青陰木胎胎葉就在春水閣。
沈青蓮會來。
顧炎離也會來。
槐無咎會帶著胎葉交易。
這種時候,若連進場的位置都沒有,後面想動手,便等於睜眼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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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這裡,陳平安取出五塊下品靈石,放到桌上。
胡姬兒美眸一亮,立刻笑盈盈收起靈石,聲音又甜了幾分:「趙公子果然捨得。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帶路。」
胡姬兒輕輕一笑,將粉色小玉牌掛在陳平安腰間。
玉牌貼上衣袍的瞬間,便有一層淡淡粉光一閃而逝。
「這是聽曲席的牌子。」
「春水閣外的聽曲席,名義上只是聽曲看舞,不參與交易。」
「趙公子記住,進去之後,不要亂放神識,也不要亂動屍氣。」
胡姬兒柔聲道:「春水閣的陣法,比外面的雅間更嚴。若有人亂探,會被醉春坊請出去。」
陳平安點頭。
他自然明白。
醉春坊背後是靖國花陰夫人,春水閣又是今晚交易之地,陣法只會更重。
真要在裡面強行用屍線探查,那是找死。
………………
很快,胡姬兒帶著陳平安到了二樓最深處。
春水閣在醉春坊後樓。
還沒進去,陳平安便先聽見一陣細細水聲。
像有泉水從石壁間流下,又像女子輕輕撥動琴弦。
閣外有一層粉白水幕。
水幕從上方垂落下來,薄薄一層,卻把裡面的聲音、氣息、神識波動都隔得若有若無。
水幕兩側,站著四名醉春坊女修。
她們穿著淡粉薄裙,臉上帶著淺笑,腰間卻都掛著一枚陣鈴。
陳平安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這四人不是單純侍女。
誰若在這裡動手,她們腰間陣鈴一響,整個春水閣的陣法都會被牽動。
胡姬兒把陳平安帶到水幕外側一處聽曲席。
這裡半遮半掩。
前方能看見閣內大致動靜,卻看不清細節。
旁邊有幾名女修抱琴而坐,指尖輕挑,琴聲柔媚,正好掩住客人之間的低聲交談。
胡姬兒在陳平安身旁坐下,貼近他耳側,道:「趙公子,這裡已經是能買到的最好位置了。」
陳平安沒有說話,只看了一眼春水閣深處。
隔著水幕,他能看到裡面擺著一張長案。
長案旁,槐無咎已經到了,他身旁站著灰衣僕從。
木老坐在他側後方,腰間那串黑木牌垂在腿邊。
那隻黑布袋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隻黑木匣。
陳平安心中微動。
胎葉,應該就在匣中?
他袖中屍線微微一沉,不是他主動探查,而是獨目女屍肝宮深處,那一點木行牽引又動了一下。
很細微的反應,可隔著水幕仍舊能有反應。
這讓陳平安更加確認,東西就在裡面。
他立刻以五臟煉屍經壓住獨目女屍的異動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不多時,春水閣外傳來腳步聲。
第一批進來的,是赤霞宗的人。
為首女子身穿赤蓮法衣,袖口繡著細密陣紋,行走之間,裙擺下似有一縷縷赤色靈紋隱現。
她面上沒有戴骨面,容貌清麗,眉眼溫和,唇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可她一入閣,周圍幾名赤霞弟子便自然低頭。
沈青蓮。
陳平安看著她,眼神微動。
當初黑水屍坊之前,水胎之事,還是沈青蓮賣給他的人情。
那時候的沈青蓮,已經很會看風向,很會做人。
可如今再見,她身上的氣質明顯不一樣了。
赤霞真傳。
甲上靈根。
陣道天賦。
這些東西已經把她從當初那個左右逢源的女修,推到了另一層位置。
陳平安心中生出幾分感慨。
若當初他一念之差殺了沈青蓮,今日自然也不會有這位赤霞真傳。
可現在,兩人一個是煉屍宗親傳,一個是赤霞宗真傳。
再見面,未必還是舊識。
沈青蓮落座後,笑著朝槐無咎點了點頭:「槐少主。」
槐無咎明顯收斂了幾分傲氣,笑道:「沈真傳肯賞臉,是槐某的榮幸。」
沈青蓮只是笑了笑,沒有多說。
她目光在長案上那隻黑木匣上一掃而過。
雖然隔著水幕,但陳平安仍能看出,她已經動心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片刻後,第二批赤霞宗修士也到了。
為首之人,是一名身穿赤火法衣的青年,眉眼銳利,氣息熾烈,赫然有鍊氣七層的修為。
身後兩名赤霞弟子,也都有鍊氣六層左右的氣息。
此人進來時,沒有刻意壓住身上的火氣。
幾名醉春坊女修腰間陣鈴輕輕一顫。
他這才冷哼一聲,略微收斂。
顧炎離。
顧家的火脈真傳。
陳平安看著他,眼神一冷。
顧炎離入座後,目光先掃過沈青蓮,隨後才看向槐無咎。
「槐少主,說是青陰木胎胎葉,可別拿假貨糊弄我。」
槐無咎笑道:「顧真傳說笑了。木老親自掌眼,又在醉春坊春水閣交易,槐某怎麼敢拿假貨壞自己名聲?」
顧炎離冷笑:「鬼市裡的名聲,也值幾個靈石?」
槐無咎面色微微一沉。
沈青蓮適時開口,輕聲笑道:「顧師兄,先看東西吧。」
顧炎離這才收回話頭。
只是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,忽然冷聲道:「說起來,黑水屍坊那筆帳,我顧家還沒和煉屍宗算清。」
「尤其那個陳平安。」
「若不是他從中攪局,我們赤霞宗未必會栽那麼大跟頭。」
陳平安坐在聽曲席中,端著酒杯的手沒有動。
胡姬兒靠在他身旁,似乎沒聽見這話,只是替他輕輕續酒。
顧炎離繼續道:「此人如今還成了煉屍宗親傳,倒真是可笑。若有一日落到我手裡,我會讓他知道,什麼是比死還難受。」
沈青蓮眸光微動,卻只是笑道:「顧師兄,今日是來買胎葉的,不是來談舊怨的。」
顧炎離哼了一聲,不再多言。
陳平安心裡卻已記下了。
顧炎離想殺他。
很好。
既然如此,後面若有機會,他自然也不用留手。
只是……
陳平安隔著水幕,又看了一眼那位顧炎離。
不知是不是錯覺。
這人身上的火氣雖烈,卻似乎有些虛浮?
沈青蓮端起茶盞時,目光也在顧炎離袖口處停了一瞬。
很短。
短到幾乎沒人察覺。
陳平安心頭微動。
這位顧真傳,似乎有點不對勁?
………………
長案前,木老終於起身。
槐無咎抬手一揮,黑木匣打開。
裡面躺著那張殘缺枯骨面,表面灰白,邊緣嵌著一片極細的枯黃木紋。
若不仔細看,仍舊像一張破舊骨面。
顧炎離皺眉:「這就是青陰木胎胎葉?」
槐無咎沒有解釋,只看向木老。
木老取出那盞烏木小燈,輕輕一點。
灰白陰火燃起,火光落在骨面邊緣,下一刻,那片枯黃木紋像死葉舒展,微微亮起一絲藏在死色之下的青黑木意。
水幕之外,陳平安袖中的青陰木胎令也跟著一熱。
獨目女屍肝宮深處,更是輕輕一跳。
陳平安立刻壓住。
是真的。
這片青陰木胎胎葉,絕對是真的!
春水閣內,沈青蓮的眼神也亮了一下。
顧炎離原本不耐的神色,也在這一瞬變得認真。
木老沙啞道:「青陰木胎百年成胎,胎成之前,會有三片胎葉先枯後生,葉色如死,生機內藏。此物雖不是木胎本體,卻能感應本體方位,也可煉出一縷木胎陰氣。對煉屍宗修士,可開屍身肝木一脈。對赤霞宗修士,亦可木火相生,穩火脈,養陣基。」
說到這裡,木老看向沈青蓮和顧炎離,笑道:「二位真傳,應該比老夫更清楚此物價值。」
水幕外,陳平安眼睛眯了眯。
只隔著一層水幕。
那片胎葉便在眼前,可這一層水幕,比陰水溝那個鍊氣八層後期還麻煩。
………………
競價很快開始。
沈青蓮先開口,道:「三百下品靈石。再加赤霞陣符十二張。」
她聲音溫和,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。
可聽曲席里,不少人都暗暗吸了一口涼氣。
三百下品靈石!
赤霞陣符十二張!
這已經是一筆大價錢了。
槐無咎眼中笑意頓時濃了幾分。
十五塊靈石買來的破骨面,轉眼就翻了不知多少倍。
顧炎離冷笑一聲,道:「三百靈石,也想拿青陰木胎胎葉?我出五百下品靈石。二階火髓一瓶。赤霞火符三張。」
槐無咎呼吸都重了一點。
木老也看了顧炎離一眼。
二階火髓。
赤霞火符。
這可都不是尋常東西。
沈青蓮笑了笑,道:「顧師兄果然財大氣粗。」
顧炎離淡淡道:「沈師妹,此物於你是陣基,於我卻是火脈晉階之物。還是讓給我吧。」
沈青蓮柔聲道:「顧師兄說笑了。陣道也需火脈,木火相生,對我同樣重要。」
她抬手,又取出一面小小陣盤。
陣盤不過巴掌大,上面卻刻著木火雙紋。
「四百下品靈石。」
「赤霞陣符十二張。」
「再加一面二階木火陣盤。」
聞言,顧炎離眼神一沉。
春水閣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。
一個陣道真傳。
一個火脈真傳。
兩人表面還算客氣,可誰都沒有退。
槐無咎坐在主位上,心裡已經快要笑開了。
這就是他要的局面。
讓赤霞宗兩位真傳爭。
爭得越狠,他賺得越多。
顧炎離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六百下品靈石。二階火髓一瓶。赤霞火符五張。再加顧家一枚火脈玉令。」
此言一出,木老眼神都變了。
沈青蓮也終於停了下來。
顧家火脈玉令。
這不是單純的靈物,而是可以請顧家火脈修士出手煉火一次的憑證。
對尋常散修和鬼市修士來說,比幾百靈石更有用。
沈青蓮看了顧炎離一眼。
顧炎離也看著她,眼中帶著幾分勢在必得。
片刻後,沈青蓮輕輕一笑:「既然顧師兄如此看重,那青蓮便不奪人所好了。」
她退了。
可陳平安隔著水幕看她,卻沒有從她臉上看出多少失落。
甚至,她端起茶盞時,眼底仍舊平靜。
不對。
沈青蓮不是放棄。
她只是覺得,在春水閣里繼續抬價不划算。
幾次接觸,陳平安對沈青蓮了解不少。
此刻,他心中一動。
看來今晚想要這胎葉的人,不止他一個。
顧炎離拍下。
沈青蓮未必真會放手。
更何況,這個顧炎離有問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