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敲黑棍
沈青蓮這火陣不大,可威力卻是極強,不僅夠准,而且更夠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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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作尋常鍊氣七層修士,被困在裡面,恐怕連三息都撐不過。
可陣中那個黑骨面屍修,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慌,甚至沒有多看陣紋一眼。
眾人見狀,瞳孔一縮。
究竟是多強的實力,敢無視這陣法。
只見,陳平安袖中屍線一收,黑袍屍影抓著黑木匣,竟直接撞向陣中火線。
沈青蓮眉頭一皺。
瘋了?
木火陣線專克屍氣。
硬撞,屍傀必傷。
可下一瞬,她眼神驟然一凝。
不對!
黑袍屍影撞上的,並不是陣線最強處,而是五枚陣針之間唯一一個氣機交錯的縫隙。
那縫隙極小。
小到連她這個布陣之人,若非神識一直落在陣中,都未必能立刻察覺。
可這黑袍屍影卻像早已算準了一般,肩膀一沉,硬生生擠入那道縫隙?!
「這怎麼可能?」
沈青蓮心中驚呼。
下一刻!
咔!
一枚陣針被撞得偏了半,整座木火陣頓時一滯。
沈青蓮眼神徹底變了。
此人懂陣?
不。
不是懂陣。
是太陰了!
他壓根不是在破陣,而是在等她陣法成形那一瞬,借屍傀試出氣機最虛的地方?!
這人從一開始就沒想著和她鬥法,他就是要借她布陣,反過來找她陣法的破綻!
沈青蓮心頭一跳,差點破口大罵。
這種手法……
這種耐心……
這種明明能硬拼,卻偏要先藏一手、陰一手、再繞一手的路數……有點熟悉啊!
熟得她一瞬間就想起了黑水屍坊外那個始終低調沉默,卻總能在關鍵時候從亂局裡得到好處的屍修…
難道是…陳平安?!
沈青蓮心裡猛地冒出這三個字。
幾乎同一時間,一股又驚又惱的情緒從她胸口沖了上來。
好啊。
原來是你!
怪不得這屍傀這麼古怪。
怪不得出手這麼狠。
怪不得從頭到尾不說廢話。
她剛才還在想,鬼市里什麼時候冒出來這麼一個又穩又陰的屍修。
現在想來,除了陳平安,還能有誰?
沈青蓮氣得險些笑出來。
當年黑水屍坊,她還賣過陳平安人情。
今日再見,這人不認舊識也就罷了,竟還打算從她眼皮底下搶東西。
搶也就搶了。
還要借她的陣,破她的陣!
這就過分了。
「你……」
沈青蓮羞惱得很,抬手便要補,可她剛動,背後忽然傳來一道破風聲。
沈青蓮頭皮卻瞬間一麻,有人在她背後!
不,不是人,是屍線!
沈青蓮身側陣盤自行亮起,一層木火光罩浮現。
砰!
一根黑沉沉的車轅木,重重砸在光罩上。
那是方才被陣針釘翻的黑篷陰車車轅。不知何時被屍線拖入了陰影,此刻竟從沈青蓮背後砸下!
光罩剛擋住了第一下,可第二下緊接著便到了。
黑袍屍影不知何時已經繞至沈青蓮側後,五指扣住車轅木,像揮棍一樣狠狠砸下。
砰!
木火光罩劇烈一顫。
沈青蓮腳步微退,臉色微白。
她是真的惱了。
敲悶棍?!
而且還是當著她這個赤霞真傳的面,布好了局,繞到了背後,結結實實敲她的悶棍?!
「陳……」
沈青蓮幾乎咬牙切齒,已經要喊出那個名字。
可第三棍落下之前,陳平安也動了,他從陣中一步踏出,指尖夾著秦無焰那枚赤黑骨釘,輕輕一彈。
骨釘刺向陣盤。
沈青蓮眼神一縮。
這一瞬,她更氣了。
這人不是臨時起意。
他是算好的!
陳平安知道自己身上陣盤會自行護主。
所以先讓屍傀敲光罩,再用骨釘逼她分心。
她若護陣盤,便避不開黑袍屍影這一棍。
她若避開這一棍,陣盤必受損。
無論怎麼選,都要吃虧。
沈青蓮心裡簡直氣笑了。
好一個陳平安。
當了煉屍宗親傳之後,別的本事漲沒漲不知道,陰人的手段倒是比以前更熟了!?
黑沉車轅木再次砸下。
砰!
木火光罩終於破開。
這一棍沒有砸她後腦,而是砸在後頸側方。
力道極准。
不殺人。
只讓人昏過去。
沈青蓮身子一軟,眼前一陣發黑。
她最後看見的,是一張無紋黑骨的臉,眼神腹黑。
沈青蓮胸口那股惱意幾乎要炸開。
「陳平安,你真是好得很!」
剛想到這,她眼前徹底一黑,倒了下去。
舊香水渠內,一片死寂。
幾名躲在暗處的鬼市散修,原本還想趁機摸上來搶黑木匣。
可此刻,所有人都愣住了,心中震驚!
他們看見了什麼?
赤霞宗真傳沈青蓮。
甲上靈根。
陣道天才。
剛才還以五枚陣針封鎖舊香水渠,逼得秦無焰不得不轉向的沈青蓮。
竟然被人從背後敲暈了?!
還是用一根陰車車轅木敲暈的?!
這比正面擊敗她更讓人頭皮發麻。
正面擊敗,說明實力強。
可這樣敲暈,說明這個黑骨面屍修不但實力強,還陰得可怕!
這種人,誰還敢招惹?
秦無焰靠在石壁邊,肩胛被骨釘釘穿,臉上滿是血污。
他本來還想趁亂逃,可看到沈青蓮被敲暈那一刻,整個人都被震驚到僵住了。
沈青蓮這個親傳都栽了?!
這個屍修到底是什麼怪物?
陳平安卻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,伸手一抄,接住沈青蓮腰間將要落地的陣盤,順手把五枚陣針收走。
陣盤和陣針若還在沈青蓮身上,她很快便能借陣紋醒來。
自己現在沒時間和她繼續糾纏。
但陳平安收起陣針後,卻沒有立刻走,低頭看了一眼昏迷的沈青蓮。
沈青蓮眉頭緊蹙,哪怕昏過去,臉上仍殘留著幾分惱怒之色,顯然剛才那一棍,她是帶著怒氣昏過去的。
陳平安沉默了一瞬,知道沈青蓮為什麼想要胎葉。
這妞未必真要青陰木胎本體,陣修求的是木火相生。
沈青蓮真正需要的,大概率只是胎葉里那一縷木胎陰氣,用來穩陣基、養木火陣紋。
若他拿走全部,一點不留,沈青蓮這趟就算白來了。
從黑水屍坊到現在,兩人談不上朋友。
可當初沈青蓮確實賣過他人情。
這筆帳,他沒忘。
敲黑棍歸敲黑棍。
人情歸人情。
陳平安抬手按住青陰木胎令。
令牌微微發熱。
一縷極細的青黑木氣,從胎葉葉痕中被他牽出。
這縷木氣不多。
甚至不足胎葉精華的半成。
可對沈青蓮來說,已經夠她交差,也夠她穩一段時間陣基。
陳平安取出一枚剛收來的陣針,將那縷青黑木氣壓入陣針深處,又以屍氣封住外層,免得木氣外泄引人爭搶。
做完這些,他把那枚陣針重新塞回沈青蓮袖中。
想了想,又把陣盤放回她腰側。
五枚陣針,他只留下四枚。
陣盤也還她。
自己留著根本沒啥用。
留下一枚藏了木氣的陣針,既還了人情,也不會讓她馬上醒來。
陳平安理直氣壯道:「黑水屍坊的人情,算還你了一半,至於這一棍,是你先攔我的。」
暗處那幾名鬼市散修聽不清他在說什麼,只看見他敲暈沈青蓮後,還在沈青蓮身上摸走了陣針,又似乎塞了什麼東西回去。
幾人心頭更寒。
太狠了。
敲暈赤霞真傳還不夠,竟還當場搜赤霞宗真傳身?
這黑骨面屍修,簡直膽大包天!
這要是被赤霞宗長老知道,不得被追殺到天涯海角?!
可沒人敢說話。
因為秦無焰還在吐血,沈青蓮還躺在地上。
誰敢開口?
誰敢動?
這屍修太兇殘了啊!
也就在這時,遠處火光驟然逼近。
「秦無焰!」
真正顧炎離的怒喝聲從舊香水渠入口傳來。
一道赤霞火光橫穿暗渠,熾烈火意瞬間驅散周圍陰濕水汽。
顧家護道人也到了。
灰發老者只是一步踏入水渠,鍊氣八層的威壓便讓幾名鬼市散修臉色發白。
陳平安沒有半分遲疑,讓獨目女屍抓著黑木匣,轉身便退。
秦無焰看見顧炎離趕來,眼中反而閃過一抹瘋狂。
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,可他也不想讓陳平安就這麼帶走胎葉。
「東西在他手裡!」
秦無焰厲聲大笑:「顧炎離!槐無咎!你們都被他耍了!那黑骨面屍修搶了青陰木胎胎葉!」
話音落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陳平安看了過來。
陳平安眼神一冷。
本來想留秦無焰一命,讓他替自己多擋一會兒。
現在看來,不必了!
陳平安袖中屍線驟然繃緊。
秦無焰肩胛上的赤黑骨釘猛地一顫,竟被屍線牽動,反向刺入他心口。
噗!
秦無焰聲音戛然而止,低頭看著心口那枚骨釘,眼中滿是不敢置信!
這本是他的東西!!
如今卻成了殺他的刀?!
秦無焰還沒多想,便一命嗚呼。
陳平安看也不看他,抬手一甩。
秦無焰屍體被屍線拖起,撞向顧炎離衝來的方向。
顧炎離怒極,一掌拍出。
赤霞火光將秦無焰屍身炸成半焦。
可屍身炸開的瞬間,裡面殘留的赤黑符籙也被一同引爆。
轟!
舊香水渠內火光、水汽、屍氣同時炸開。
顧炎離被迫停步。
灰發老者眉頭一皺,袖袍一揮,替顧炎離擋下爆開的陰火毒煙。
就是這短短一息,陳平安已經退入水渠深處。
臨走之前,顧炎離只看到那黑骨面屍修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冷淡,像是根本沒把他這個顧家真傳放在眼裡。
顧炎離胸口怒火瞬間炸開。
「追!」
他厲喝出聲。
灰發老者卻沒有立刻動,目光先掃過秦無焰的屍體,又掃過昏迷在地的沈青蓮,最後才落向陳平安消失的方向。
這名鍊氣八層的顧家護道人,臉色前所未有地凝重,道:「少主,此人不簡單。」
顧炎離咬牙:「我看見了!」
他當然看見了。
秦無焰死了。
沈青蓮倒了。
黑木匣被搶了。
而那個黑骨面屍修,從頭到尾沒有半點慌亂,在他們所有人眼皮底下殺人、奪寶、敲暈赤霞真傳,然後抽身而退。
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了!
這是根本沒把他們當成能攔住他的人!!
顧炎離從未如此憤怒,也從未如此忌憚。
「找!」
「把他找出來!」
「本少主倒要看看,他到底是誰!」
………………
暗洞中。
陳平安速度極快。
黑袍屍影在前開路,屍爪扣入腐木與石壁之間,硬生生撕開幾處堵塞。
陳平安跟在後面,氣息壓到最低,身後火光仍在逼近。
顧家護道人畢竟是鍊氣八層,若在外面空曠地帶,陳平安想甩開這種人,絕不容易。
可舊香水渠不同,這裡陰溝交錯,暗洞繁多,陣法餘氣混在一起,天然遮掩氣息。
再加上醉春坊今晚大亂,追蹤更難。
陳平安一路換了三次方向。
每過一處岔口,便留下一根極細屍線,牽動水中腐物,製造出一絲假氣息。
追兵很快被分散。
顧炎離追錯一次。
槐無咎的人追錯一次。
真正還咬在後面的,只有那名顧家灰發老者。
陳平安眉頭一皺。
鍊氣八層,果然難纏!
這樣下去,自己遲早會被追上。
想到這,陳平安看了一眼黑袍屍影手中的黑木匣,眼神忽然一動。
不能帶著整個匣子走,目標太明顯。
陳平安一邊疾行,一邊伸手按住黑木匣。
五臟煉屍經運轉。
青陰木胎令貼在掌心,微微發熱。
匣蓋打開,裡面那張殘缺枯骨面露了出來,骨面邊緣,那片枯黃木紋此刻正散發著極淡青黑幽光。
青陰木胎胎葉。
陳平安沒有猶豫,指尖屍氣一凝,順著木紋邊緣一挑。
枯黃木紋竟像活物一樣微微蜷縮。
獨目女屍肝宮深處猛地一跳。
陳平安低喝一聲,以五臟煉屍經壓住異動,另一隻手取出青陰木胎令。
胎葉靠近木胎令的瞬間,原本枯死般的葉紋忽然舒展?!
一縷青黑木意從葉紋中流出,沒入木胎令,木胎令表面,頓時多出一道極細葉痕!
成了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