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木行到手
成了!
陳平安心頭猛地一跳。
青陰木胎令表面,那道極細葉痕微微發熱,像是一片枯死多年的葉子,終於在令牌深處生出了一線青黑脈絡。
青陰木胎胎葉的精華,已經入令。
木行奇物,到手了!
肺金。
金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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腎水。
如今再加上這片青陰木胎胎葉,木行也成了!
陳平安眼底難得閃過一絲喜色。
可這份喜意只起了一瞬,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
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。
身後,顧家護道人還在追。
槐無咎的人也在找。
沈青蓮雖然被他敲暈了,可這女人是赤霞真傳,身上保命和醒神的手段絕不會少,未必能昏太久。
這舊香水渠里,更不缺趁亂撿便宜的鬼市散修。
他現在若敢停下來慢慢煉化,那就是找死。
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張殘缺枯骨面。
胎葉精華被木胎令吸走之後,骨面邊緣那片枯黃木紋明顯暗淡了許多,只剩一點淡淡殘氣。
若是普通人看,仍會覺得這骨面有些異常。
可真正的木胎陰氣,已經不在裡面了。
陳平安眼神微動。
想到這裡,他迅速將殘缺枯骨面重新塞回黑木匣中,又從袖中抽出一縷屍氣,以五臟煉屍經牽引木胎令上那道葉痕,硬生生分出一絲極淡木氣,封在骨面外層。
這木氣不多。
可足夠讓黑木匣短時間內維持「胎葉還在」的假象。
隨後,陳平安又取出一小撮陰槐灰,撒在匣蓋縫隙處,遮住自己碰過的氣息。
做完這些,他袖中屍線一彈,黑木匣被屍線拖入另一條岔渠。
匣子順著渾濁陰水往前漂去,水面花瓣和腐爛木屑被帶出一道細細波紋。
陳平安又在岔渠邊緣留下兩縷假氣息。
一縷像煉屍修士。
一縷像鬼道散修。
真真假假,混在舊香水渠里的脂粉氣和屍臭里,極難分辨。
做完這些,陳平安沒有停留,轉身鑽入另一側更窄的暗洞。
獨目女屍在前開路,屍爪扣入濕滑石壁,硬生生撕開幾處堵塞的腐木和屍苔。
陳平安跟在後面,整個人氣息壓到極低,像一塊沉在陰水裡的冷石。
他剛鑽入暗洞不久,身後的岔渠便傳來一陣破水聲。
很快,灰發老者追到了。
這名顧家護道人停在岔渠前,目光掃過水麵,眉頭微微一皺。
左側岔渠里,有黑木匣的氣息。
右側暗洞中,也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屍氣。
他停頓了一瞬。
也就是這一瞬,顧炎離已經追了上來。
「韓叔,人在何處?」
灰發老者沉聲道:「氣息被分開了。」
顧炎離臉色陰沉:「分開?」
灰發老者抬手一抓,左側岔渠里的黑木匣被他隔空攝了回來。
匣子入手一瞬,他立刻打開。
裡面仍舊放著那張殘缺枯骨面。
骨面邊緣,還有一點青黑木氣殘留。
顧炎離眼神一亮:「東西還在?」
灰發老者沒有說話,只是指尖按在骨面邊緣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「不對。」
顧炎離一怔:「什麼不對?」
灰發老者聲音發冷:「胎葉精華被抽走了。」
顧炎離瞳孔驟然一縮。
下一刻,他胸口怒火轟然炸開!
「被抽走了?!」
「誰?!」
「到底是誰搶了本少主的胎葉?!」
他一把奪過殘骨面,以赤霞火氣一照。
骨面上的枯黃木紋果然只剩死氣。
那一點青黑木氣,只是外層被人刻意留下來的殘痕。
假的。
他們追到手的,只是一個空殼!
顧炎離氣得五指發顫,赤霞火從指縫間噴出,險些當場把骨面燒裂。
灰發老者皺眉道:「少主,別毀了殘物。對方既能抽走胎葉精華,說明他身上有能承載木胎氣息的東西。」
顧炎離咬牙:「那個黑骨面屍修!」
灰發老者點頭:「多半是他。」
顧炎離眼中殺機暴漲。
秦無焰冒他的名,搶他的交易。
黑骨面屍修又在他眼皮底下奪走胎葉精華。
今夜這一局,他顧炎離從頭到尾都像是被人耍了一遍!
這讓他怎麼忍?!
「找!」
顧炎離厲聲道:「封住舊香水渠所有出口!」
「我要把那個黑骨面屍修挖出來!」
灰發老者沒有立刻應聲,只是看向右側暗洞,眼底多了幾分凝重。
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殺秦無焰,敲暈沈青蓮,又抽走胎葉精華,還能留下假匣引開追兵。
此人絕不是尋常散修。
甚至,未必是鬼市的人。
………………
陳平安一路鑽入舊香水渠更深處。
暗洞盡頭,是一口廢棄陰井。
這陰井很窄,井壁上長滿灰白屍苔,底部積著半尺黑水,味道難聞得厲害。
但這裡陰氣重,水氣深,又與醉春坊的香水渠相連,氣息極雜,正適合藏身。
陳平安讓獨目女屍守在井口下方,自己則盤膝坐在黑水旁,沒有立刻調息,而是先以屍線探出,確認周圍沒有追兵逼近。
數息之後,他才取出青陰木胎令,令牌入手微涼,表面那道極細葉痕卻在發熱。
青黑色的木意在葉痕中一閃一閃,像一枚被埋在死土裡的種子。
獨目女屍肝宮深處,反應越來越明顯,像一截乾枯屍木,忽然嗅到了真正的生機。
陳平安眼神火熱。
青陰木胎胎葉雖然不是本體,可它確確實實是木行奇物。
更重要的是,它已經被木胎令承載。
這東西不會再被別人輕易奪走。
木行,已經落袋為安!
陳平安深吸一口氣,強行穩住心神。
「先開肝木雛形。」
「不能貪多。」
「也不能讓動靜太大。」
他現在還在鬼市里,外面追兵未散,若強行徹底煉化胎葉精華,萬一引動木行異象,反而得不償失。
先借一縷木胎陰氣,給獨目女屍開出肝木屍脈雛形。
只要雛形一成,後面有的是時間慢慢煉。
想到這裡,陳平安閉上眼,五臟煉屍經緩緩運轉。
屍線一端纏住青陰木胎令。
一端連入獨目女屍肝宮。
肺金、金火、腎水三行屍氣先後沉下,為這道新來的木氣讓出位置。
青黑木意從木胎令葉痕中緩緩流出。
很細。
像一根青黑色的絲。
它順著屍線進入獨目女屍體內時,女屍整具屍身都輕輕一震。
肝宮位置,原本死寂一片。
可這縷木氣進去之後,卻像一滴陰冷春水,落在枯死屍土上。
咔。
很輕的一聲。
像枯枝裂開。
獨目女屍肝宮深處,浮出一道極細的青黑屍紋。
那屍紋彎彎曲曲,像樹根,又像葉脈。
它剛一出現,便立刻與肺金、金火、腎水三道屍脈產生了某種極細微的呼應。
陳平安體內法力也隨之一震。
木行。
成了雛形!
雖然只有一縷。
雖然還遠遠談不上肝木大成。
可這已經是從無到有的變化。
五臟煉屍經的五行屍路,終於踏出了第四步!
獨目女屍身上,變化也很快顯現出來。
她肩頭之前被火線灼出的焦痕,邊緣忽然蠕動了一下。
不是正常血肉癒合。
而是傷口邊緣生出一絲極細的青黑屍紋。
那些屍紋像根須一樣鑽入焦黑屍肉之間,把裂開的屍皮、骨縫、屍脈一點點纏合起來。
速度不算快。
可肉眼可見。
陳平安心頭一震。
木主生發。
生。
纏。
愈。
長。
青陰木胎胎葉給獨目女屍帶來的,不是鮮活,而是屍身再生,是屍脈自修,是傷口以屍木紋路強行纏合!
若說肺金讓女屍骨爪如刃。
金火讓女屍屍光焚邪。
腎水讓女屍藏氣化力。
那肝木,便是讓女屍更難被毀!
只要屍脈不斷,只要木氣不絕,她的傷勢就能緩慢修補,哪怕手臂斷裂,肩骨破碎,將來也未必不能以屍木紋路重新接合。
陳平安越想,心頭越是激動。
這還只是一片胎葉,甚至只煉出了一縷肝木雛形,若是真正得到完整青陰木胎本體呢?
若五行全部成了呢?
獨目女屍會蛻變到什麼程度?
自己的築基,又會強到什麼程度?
陳平安忍不住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五臟煉屍經。
這門功法,越練越讓人心驚,更像是在借五行奇物,一步步把屍與人綁在同一條路上。
屍變強。
人也變強。
五臟相合。
五行相生。
到最後,到底是人在煉屍,還是屍在養人?
陳平安想不透。
但現在,他沒時間想太深。
陳平安睜開眼,低頭看向青陰木胎令,令牌表面的葉痕已經穩定下來,裡面仍舊藏著大部分胎葉精華。
方才引入獨目女屍肝宮的,只是很小一縷。
足夠開雛形,卻不至於讓木氣波動外泄太多。
陳平安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木行奇物,已經拿到手。
接下來,就是離開鬼市。
………………
外面的舊香水渠,已經徹底亂了。
顧炎離封住幾處出口。
槐無咎也帶人追來。
兩邊都氣得厲害。
一個丟了交易,一個丟了胎葉。
更可笑的是,槐無咎十五塊靈石撿漏撿來的寶貝,最後連尾款都沒拿到,東西也沒保住,臉色陰沉得像要滴水。
可比起顧炎離和槐無咎,沈青蓮醒來時的臉色,才更精彩。
她醒來的瞬間,先是感到後頸一陣酸麻,緊接著,昏迷前那一幕便湧上心頭。
車轅木。
黑袍屍影。
無紋黑骨面。
還有那種熟悉到讓人惱火的陰人手法。
沈青蓮臉色瞬間冷了下來。
「陳平安!」
她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三個字。
周圍幾名赤霞弟子不敢吭聲。
他們還從沒見過沈真傳露出這種又怒又羞惱的神色。
平日裡沈青蓮一向溫和周全,哪怕遇事,也多是笑著化解。
可現在,她是真的惱了。
她堂堂赤霞真傳。
甲上靈根。
陣道天才。
竟然被人從背後敲暈了?!
而且還是被陳平安用一根陰車車轅木敲暈的!
這事若傳出去,她沈青蓮的臉往哪放?
沈青蓮越想越惱,惱得胸口起伏。
可就在她準備起身時,袖中忽然傳來一絲極淡的木氣。
沈青蓮動作一頓,伸手探入袖中,取出那枚陣針。
陣針表面,被一層極淡屍氣封著。
她指尖輕輕一點。
屍氣散開。
一縷青黑木氣從陣針深處浮了出來。
沈青蓮瞳孔微微一縮。
木胎陰氣!
雖然很少。
甚至不足胎葉精華的半成。
可這確確實實是青陰木胎胎葉里的木氣!
沈青蓮怔了一瞬,隨後,臉色更複雜了。
陳平安敲暈她,搶走胎葉,卻又給她留了一縷木氣?
這算什麼?
施捨?
還人情?
還是怕她醒來後真把事情做絕?
沈青蓮越想越氣。
可偏偏,這縷木胎陰氣對她確實有用,她需要的本就不是整片胎葉,而是要的是木火相生,是穩定陣基,是給自己之後的木火陣道留一條根。
這一縷木氣不多,卻剛好夠她用。
這就更讓她惱火了。
因為陳平安給得太准了。
准到像是看穿了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。
他不是把事情做絕,但也絕不吃虧。
敲她一棍,拿走大頭。
留下一點好處,算是還人情。
沈青蓮氣得咬牙,低聲道:「陳平安,你還真是一點虧都不吃!」
旁邊赤霞弟子低聲道:「沈師姐,要追嗎?」
沈青蓮閉了閉眼,強行壓下心頭惱意。
追?
現在追也未必追得上。
更何況,真顧炎離和槐無咎的人已經把舊香水渠攪得一團亂。
她若現在追上去,說不定還會被卷進更深的混戰里。
沈青蓮低頭看著陣針里的那縷木胎陰氣,眼神一點點恢復冷靜。
半晌後,她道:「先不追。」
「把今夜見過黑骨面屍修的人都記下來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她頓了一下,聲音裡帶著幾分惱意。
「今日之事,誰敢往外亂傳,我親自封他的嘴。」
幾名赤霞弟子心頭一凜,連忙低頭:「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