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煉肝木
廢話!我問你在醉春坊哪裡?」
陳平安像是被嚇了一下,連忙道:「聽曲,喝酒,後來亂了,我就躲桌底了。」
這話一出,旁邊幾名修士頓時露出嫌惡之色。
一個鍊氣二層的尋歡散修,遇到春水閣大亂,躲桌底,倒也不奇怪。
顧家修士冷冷看了他一眼,又問:「可見過黑骨面屍修?」
陳平安頭搖得極快:「沒,沒敢看。小的只聽見有人喊殺人了,陣鈴一響,小的就鑽到桌底下了。」
旁邊醉春坊女子嬌笑一聲,替他拍了拍衣襟,嗔道:「仙人哥哥當時嚇得酒都灑了奴家一身,哪裡還敢看人呀?」
另一名女子也輕笑道:「這位仙人膽子是小了些,不過出手還算大方,方才若不是樓里亂了,怕是還要再喝兩壺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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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家修士眉頭皺得更深,他又用赤色小鏡在陳平安身上照了一遍。
鏡面微亮,但亮起的,仍舊只是桃魂香和脂粉氣。
顧家修士眼中嫌惡更重,像是懶得再多看他一眼,冷道:「滾。」
陳平安連忙低頭,像是鬆了一大口氣。
可就在兩名醉春坊女子扶著他要下車時,一股熾烈火氣忽然從不遠處壓了過來。
陳平安心頭微微一緊,臉上卻仍舊醉意朦朧。
真顧炎離來了。
顧炎離身穿赤火法衣,臉色陰沉到了極點,身旁那名灰發護道人也跟著走來。
幾名顧家修士立刻低頭:「少主。」
顧炎離沒有理會他們,只掃了一眼陰車上的幾名客人。
他的目光很快落到陳平安身上。
陳平安垂著頭,身子還歪在醉春坊女子懷裡,手裡攥著半壺酒,像是醉得站都站不穩。
鍊氣二層。
滿身脂粉香。
桃花面。
顧炎離眼中閃過一絲不耐。
他如今滿心都是那個黑骨面屍修。
哪裡有心思理會一個被嚇破膽的低階尋歡散修?
「查清楚了嗎?」
顧家修士連忙道:「回少主,沒有屍氣,也沒有黑骨面殘痕,應當只是醉春坊客人。」
顧炎離冷冷道:「放。」
說完,他便帶著灰發護道人往另一輛陰車走去。
陳平安像是沒敢抬頭,任由兩名醉春坊女子扶著下車。
可就在他經過黑石碑附近時,又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,讓陳平安心中微微一沉。
沈青蓮站在陰槐樹下,身穿赤蓮法衣,袖口陣紋隱隱亮著,臉色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。
只是她看向陳平安時,眼神停了一瞬。
這一瞬很短。
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。
可陳平安知道,她看見了。
或者說,她至少懷疑了。
陳平安腳步沒有亂,仍舊像一個醉得厲害的低階散修,被兩個醉春坊女子扶著,一步一步走過黑石碑。
沈青蓮沒有開口,也沒有讓人攔他。
只是那雙溫和眸子裡,隱隱多了一點惱意。
旁邊赤霞弟子低聲道:「沈師姐,怎麼了?」
沈青蓮淡淡道:「沒什麼。」
她袖中的陣針里,那一縷青黑木胎陰氣安靜伏著。
沈青蓮指尖輕輕一動,又強行壓住心頭那股想要把人叫住的衝動。
陳平安。
你藏得倒快。
可你最好別再落到我手裡。
………………
陳平安走出陰槐鬼市時,身後黑石碑緩緩合攏。
慘綠魂燈在夜風中搖晃,照得陰槐林外的碎骨忽明忽暗。
兩名醉春坊女子把他扶到林外一處陰槐樹下,笑著行禮。
「仙人慢走。」
陳平安仍舊裝出醉意,扶著樹幹站了片刻。
直到那兩名女子轉身回去。
直到身後再無人跟來。
他眼中那點醉意,才一點點散去。
夜風吹過,桃魂香從衣袍上散開。
陳平安抬手摘下桃花面,低頭看了一眼掌心。
青陰木胎令靜靜躺著,令牌表面,那道極細葉痕微微發亮。
木氣內斂。
沒有半點外泄。
木行奇物已經到手!
鬼市,也出來了!
陳平安沒有笑,只把桃花面碾碎,埋入陰槐樹根下。
隨後,他換下一身桃色客袍,又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灰黑衣袍披上。
桃魂香太重。
脂粉氣也太明顯。
若繼續穿著這身衣袍走,離開鬼市後反而扎眼。
他將客袍撕碎,沉入附近一口廢水溝里,又繞過陰槐林外的白骨坡,往亂葬坡方向走去。
他沒有直接回煉屍宗。
而是先走陰渠。
再過亂葬坡。
中途換了兩次方向,又故意在一片野屍地里留下幾道鬼道散修的雜亂氣息。
確認身後無人跟蹤後,他才借著一片屍霧遮身,悄然往煉屍宗方向返回。
身後,陰槐鬼市仍舊燈火搖晃,殺機未散。
顧炎離還在找黑骨面屍修。
槐無咎還在查尋陰骨珠的感應。
赤霞宗的人,也在暗中封鎖消息。
可這一切,暫時都與他無關了。
陳平安按住袖中的青陰木胎令,心中只剩一個念頭。
回宗。
閉關。
煉肝木。
……………
陳平安回到煉屍宗時,天色將亮未亮。
山門外陰霧未散。
遠處屍林里,偶爾傳來幾聲低沉屍吼。
陳平安沒有走最顯眼的正道,而是繞過兩處偏僻屍林,借親傳令避開巡山弟子的盤問,悄然回到自己的臨時靜室。
石門前,放著一隻小食盒。
食盒旁,還有一張淺黃符信。
陳平安目光一掃,便認出是李倩留下的東西。
符信上只有一句話。
「師兄若歸,可喚我。」
陳平安看了片刻,沒有立刻打開食盒,也沒有喚她。
現在不是溫存的時候。
青陰木胎胎葉剛剛到手。
鬼市那邊還在亂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先把機緣變成自己的實力。
否則,寶物拿到手,也只是燙手山芋。
陳平安推門入內,反手封上石門。
隨後,他取出三張封門符,貼在門後,又開啟靜室本身的隔絕陣法。
一層陰冷光幕從牆壁上浮起,將整間靜室籠罩進去。
做完這些,陳平安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外面,顧炎離大概還在氣急敗壞地找黑骨面屍修。
槐無咎恐怕也在查誰截了他的胡。
沈青蓮那邊,多半已經醒了,說不定正恨得牙癢。
而真正奪了青陰木胎胎葉的人,此刻已經回到煉屍宗,關門閉關。
這才是最穩的路。
陳平安抬手一拍屍袋。
獨目女屍無聲落地。
她身上的舊屍袍已經脫下,空眼深處仍被黑水屍泥封著,獨眼半闔,氣息沉入體內,沒有外泄。
可陳平安能感受到,她肝宮深處,那一縷青黑屍紋正在輕輕跳動。
像是還未長開的枯芽。
饑渴。
沉寂。
等待更多木氣澆灌。
陳平安取出青陰木胎令。
令牌表面,葉痕微亮。
木胎陰氣藏在其中,比昨日在廢井裡時穩定了許多。
「開始吧。」
陳平安低聲道。
………………
靜室里,陰火燈被他壓低。
四周只剩一層暗淡綠光。
陳平安盤膝坐在蒲團上,獨目女屍站在他身前三尺處。
二者之間,屍線無聲相連。
五臟煉屍經緩緩運轉。
肺金先起。
冷白屍煞沿著屍線沉入女屍肺宮,像一柄細刃,穩住她全身屍骨。
金火隨後亮起。
赤金屍光在獨目女屍獨眼深處一閃而逝,壓住青陰木胎陰氣中那一絲過於活躍的生發之意。
腎水最後鋪開。
黑藍色的水行屍氣從女屍腎宮深處湧出,像一口沉井,將整個修煉過程的氣息全部收攏在靜室之內。
陳平安這才牽動青陰木胎令。
葉痕微微發熱。
一縷比廢井中更濃的青黑木氣,從令牌表面流出,帶著一種死木埋在陰土裡多年後,重新抽根的陰冷氣息。
木氣順著屍線進入獨目女屍體內。
女屍身軀猛地一震。
肝宮位置,原本只有一道極細的青黑屍紋。
如今,那道屍紋像是被水澆過的枯根,開始一點點舒展。
一分。
兩分。
三分。
它從肝宮深處往外延伸,漸漸分成三條葉脈狀細紋。
每一條細紋,都像屍木根須,死寂,卻堅韌。
陳平安臉色凝重。
他沒有一口氣灌入太多木氣。
青陰木胎胎葉雖然已經入令,可獨目女屍肝木一脈初開,若木氣太盛,反而會沖亂金火、水脈與肺金。
五行不是越強越好。
而是要能承載,要能相生。
肺金太強,會斬木。
金火太烈,會焚木。
腎水太重,又會淹木。
這其中分寸,稍有不慎,都會讓肝木屍紋崩開。
陳平安一點點調息。
用肺金定形。
用腎水潤脈。
用金火壓住木氣過度生發。
再以五臟煉屍經,把那縷青黑木意慢慢壓入肝宮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獨目女屍肩頭之前被火線灼出的焦痕,徹底開始變化。
焦黑屍肉邊緣,青黑屍紋一點點爬出。
它們像根須一樣鑽入裂開的屍皮、骨縫、焦肉之間。
纏合。
收緊。
修補。
沒有血肉再生的溫暖,也沒有正道療傷的柔光。
只有冰冷的屍木紋路,像一條條細蛇,把破損之處硬生生縫回去。
咔。
女屍肩骨微微一響。
原本被鬥法震出的細小裂紋,竟被那幾道青黑屍紋纏住,慢慢合攏。
陳平安心頭一動。
這就是肝木。
不是單純治癒。
而是屍木纏合,是屍脈自修!
他伸出一根封屍釘,在獨目女屍小臂上劃開一道淺口。
屍皮裂開。
沒有血。
只有一絲陰冷屍氣從裂口中滲出。
下一刻,裂口邊緣生出幾道極細青黑屍紋。
那些屍紋蠕動著,如根須一般交錯,很快便把傷口重新纏合。
雖沒有瞬間恢復如初,但比之前快了何止數倍。
陳平安眼睛一亮。
成了!
這才是真正的肝木小成!
肝木一開,獨目女屍不但傷勢恢復更快,屍脈也有了自我修補的能力。
日後鬥法,若只是皮肉傷、骨裂、屍脈輕損,便不再需要每次都用屍材慢慢修補。
青陰木胎陰氣,會一點點自行纏合損傷。
這對煉屍來說,價值太大了。
尤其是獨目女屍這種經常正面搏殺的屍傀。
越打,越容易損傷。
能自修,便等於能續戰。
能續戰,便等於更難被拖死。
陳平安心中越發火熱。
但肝木帶來的變化,還不止於此。
他心念一動,命獨目女屍伸手按向旁邊石壁。
女屍五指扣住石壁。
肺金屍煞原本會在石壁上留下五道鋒銳爪痕。
可這一次,爪痕出現之後,邊緣竟有幾縷青黑屍紋蔓延開來。
那些屍紋像乾枯藤蔓,在石壁表面爬出半尺距離。
隨後猛地收緊。
咔嚓。
石壁表層被硬生生絞裂一片。
陳平安眼神微凝。
屍木纏敵!
雖然現在還只能借爪痕、屍氣接觸之後生出幾縷屍木紋,距離真正隔空化藤纏人還遠。
可這已經是殺伐之外的另一種手段。
肺金主斬。
金火主焚。
腎水主藏、化、引。
肝木則能生、纏、愈、長。
若日後肝木大成,屍木紋路或許真能化作青黑屍藤,纏住敵人手腳,封住經脈,甚至沿傷口鑽入體內,破壞氣血與法力。
想到這裡,陳平安都忍不住心中一動。
這還只是四色未全。
若將來再得土行,五行閉合,又會怎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