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徐七骨


  李倩怔了許久,而後才道:「陳師兄……」

  她原本以為,自己已經足夠高看陳平安,可現在看來,還是低估了。

  「怎麼,不高興?」陳平安看著她問道。

  「高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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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倩輕聲道:「自然高興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她卻又輕輕咬了咬唇,低聲道:「只是陳師兄走得這麼快,我忽然又有些怕。」

  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陳師兄以後走得越來越高,身邊能用的人越來越多,到時候便不需要我了。」

  李倩說得很直白。

  她沒有裝出什麼一往情深和不求回報的模樣。

  在煉屍宗這種地方,本來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摻著利益和依附。她選擇陳平安,自然有親近之意,也有為自己尋找依靠的心思。

  陳平安反倒並不反感。

  她肯坦白說出來,總比滿嘴情意,背後卻想著別的東西要強。

  陳平安把酒杯放回桌上,淡淡道:「你既然已經站到了我這邊,只要不做蠢事,我自然不會無緣無故把你推出去。」

  李倩聽到這話,眼底那點不安終於散去了許多,忍不住白了他一眼:「陳師兄安慰人的話,怎麼聽著也像警告?」

  「能聽懂就行。」

  李倩聞言輕輕一笑,道:「我自然聽得懂。」

  她站起身來到陳平安身前,伸手取走了他面前的酒杯。

  兩人距離很近。

  近得陳平安能夠嗅到她髮絲間淡淡的香氣,也能看到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羞意和喜色。

  「陳師兄昨夜是在突破,那我便不怪你了。」

  李倩指尖輕輕落在陳平安胸前,畫著圈圈,聲音隨之低了幾分。

  「不過,昨夜欠下的,總該補上吧?」

  陳平安看著她,道:「你不是說點心涼了?」

  李倩臉頰泛紅,卻仍舊迎著他的目光,低聲道:「點心涼了,可以重新熱。」

  陳平安沒有再說什麼,伸手將她拉進懷中。

  李倩身子輕輕一軟,手掌下意識按住他的肩頭,卻沒有半點掙扎的意思。

  「陳師兄……」

  「不是你讓我來吃點心的?」

  陳平安低聲道。

  李倩紅著臉,剛想說些什麼,餘下的話便已經被堵了回去。

  桌邊那杯花酒被衣袖碰翻了半盞,淡淡酒香順著桌角流淌下來。李倩抬手一揮,石室四周的陣紋隨之亮起,將內外徹底隔絕。

  燈火搖晃。

  衣袂滑落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石室中的動靜才漸漸平息下來。

  李倩伏在陳平安懷中,長發散亂,臉頰還帶著幾分未退的紅意,指尖輕輕划過陳平安胸前。

  「陳師兄洗陰之後,果然又厲害了好多,把我都快折騰壞了…」

  陳平安低頭看了她一眼:「怎麼,頂不住了?」

  李倩輕輕笑道:「我只是覺得,以後可以不止是一夜。」

  陳平安一時無言。

  李倩見他吃癟,忍不住笑得更明顯了些。片刻後,她像是想起什麼,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,低聲道:「對了,陳師兄,今日我聽人提起過七骨會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眼神微動:「七骨會怎麼了?」

  「聽說七骨會會主出關了。」李倩道,「那人名為徐七骨,是內門中的老弟子,據說已經修至鍊氣九層多年,只是始終未能築基。今日七骨會的人還在暗中打聽,陳師兄前番立功之後,宗門究竟給了你什麼賞賜。」

  聽到這裡,陳平安便明白了。

  徐七骨出關。

  七骨會打聽他的賞賜。

  這兩件事放在一起,自然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
  當初他剛入外門時,許成便曾代表七骨會來見過他,還故作神秘地說七骨會掌握著入築基的法子。

  可那時候陳平安便覺得可笑。

  真若有入築基的法子,徐七骨自己怎麼還沒有築基?

  如今他手裡多了一枚築基丹,這位七骨會會主便立刻出了關。

  看來,對方多半是盯上他的築基丹了。

  李倩見陳平安不說話,輕聲提醒道:「陳師兄,徐七骨雖然只是內門弟子,可畢竟是鍊氣九層,又在宗門經營多年。若他真盯上了你的東西,怕是不會輕易罷休。」

  陳平安淡淡道:「他若只是想想,自然無妨。」

  李倩抬頭看他:「若他不只是想想呢?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那就讓他試試,看看他這個鍊氣九層,到底有幾分斤兩。」

  李倩心頭微微一震。

  若是在從前,聽到徐七骨這種鍊氣九層的老牌內門弟子,陳平安即便不懼,想來也要謹慎避讓。

  可如今,他說出這句話時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個尋常對手。

  直到此刻,李倩才真正意識到,眼前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剛入外門,處處都要謹慎求生的新弟子了。

  他是親傳三席。

  也是鍊氣後期。

  即便徐七骨親自找來,也未必有資格讓他退讓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李倩心中那點擔憂,反倒散去不少。

  她把臉貼在陳平安胸前,輕聲道:「那陳師兄也要小心些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石室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桌邊燈火微微搖曳,一壺花酒早已徹底涼透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第二日。

  陳平安從李倩石室離開時,天色已經大亮。

  李倩站在石門內,長發重新挽起,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,只是眼底仍舊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柔意,道:「陳師兄。」

  陳平安腳步一停,回頭看她。

  李倩輕聲道:「今晚,還來吃點心麼?」

  陳平安看了她一眼,道:「看情況。」

  李倩頓時輕輕哼了一聲:「陳師兄如今修為高了,說話倒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討喜。」

  陳平安笑了笑,沒有接話,轉身離開。

  他一路返回自己的石室。

  還未走到近前,陳平安便察覺到院門外多出了兩道氣息。

  其中一道不過鍊氣中期,並不算強。

  另一道卻陰冷沉重,顯然已經在鍊氣後期打磨多年。

  鍊氣九層?

  是誰?

  陳平安眼神一動,腳步不變,走近後,很快便看清了站在院門外的兩個人。

  站在稍後位置的,是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許成。

  當初他剛入外門時,便是此人主動登門,代表七骨會向他拋出橄欖枝。那時候的許成說話雖然客氣,可眉眼之間始終帶著一股自矜,仿佛七骨會願意吸納陳平安,便已經給了他天大的機緣。

  而今日再見,許成卻安靜了許多。

  他站在另一名灰袍男子身後半步處,看向陳平安的眼神,隱隱帶著幾分複雜。

  至於站在他前方的灰袍男子,身形枯瘦,麵皮灰白,眼窩凹陷,乍一眼看去,竟像是一具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乾屍。

  最引人注意的,是此人背後斜掛著七截灰白骨鏈。

  七截骨鏈粗細不同,表面各自刻著一道扭曲屍紋。隨著他微微轉身,骨鏈之間輕輕碰撞,發出細碎的咔咔聲。

  七骨會會主。

  內門老弟子。

  徐七骨。

  陳平安目光先在徐七骨身上掃過,隨後落到許成臉上,淡淡笑道:「許師弟,許久不見。」

  許成聞言,臉色略顯僵硬。

  上一次見面時,陳平安還只是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外門弟子。他受七骨會之命前來拉攏,對陳平安雖然客氣,心底卻始終覺得自己才是給機會的人。

  誰能想到,這才過去多久,陳平安便已經成了親傳三席。

  而他,依舊只是站在徐七骨身後的一個傳話之人。

  許成壓下心中複雜,低頭行禮道:「見過陳師兄。」

  陳平安輕輕點頭,隨即看向徐七骨。

  徐七骨也在打量他。

  只是徐七骨看到的,依舊只是陳平安刻意顯露出來的鍊氣六層氣息。

  在他看來,陳平安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踏入鍊氣六層,已經算得上天資驚人。可鍊氣六層終究只是中期,距離他這個鍊氣九層的老牌內門弟子,還有著極大的差距。

  唯一麻煩的,只是陳平安如今的身份。

  親傳三席。

  單憑這四個字,便讓他不能像對待普通弟子那般,直接以勢壓人。

  徐七骨沉默片刻,終究還是抬手,朝陳平安拱了一禮,道:「內門弟子徐七骨,見過陳師兄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,站在他身後的許成心中猛地一震。

  陳師兄…同樣是這三個字,從他口中說出來,和從徐七骨口中說出來,完全不是一個分量。

  在許成心裡,徐七骨一直都是需要仰望的人物。鍊氣九層,七骨會會主,內門之中頗有凶名,尋常弟子甚至連見他一面的資格都沒有。

  當初許成來拉攏陳平安時,提到徐七骨,話里話外也始終帶著幾分炫耀和施捨。

  仿佛只要陳平安點頭,便有機會攀附到徐七骨這等人物身邊。

  可現在,那個曾經需要被七骨會拉攏的新弟子,竟已經站到了徐七骨之上。

  徐七骨哪怕修為更高,哪怕年紀更長,哪怕在內門經營多年,見到陳平安,也必須先低頭叫一聲師兄。

  身份之差,竟已經大到了這一步。

  許成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。

  羨慕。

  嫉妒。

  還有幾分無法壓住的茫然…

  若當初他對陳平安再客氣些,再真誠些,而不是拿七骨會的名頭來壓人,如今自己是不是也能多一條路?

  可現在,再想這些,已經晚了。

  陳平安自然不知道許成心裡這些念頭。

  或者說,即便知道,他也不會在意。

  陳平安只是看著徐七骨,淡淡道:「徐師弟親自登門,有事?」

  徐師弟。

  聽到這個稱呼,徐七骨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背後七截骨鏈也輕輕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低低脆響。

  他入宗多年,又已經鍊氣九層,平日裡即便是內門弟子見了他,也多半要恭敬稱一聲徐師兄。

  可如今,面對一個入宗遠比自己晚、修為看起來也遠不如自己的後輩,他卻只能受下這一聲徐師弟。

  只因為陳平安是親傳。

  徐七骨眼底閃過一絲陰沉,卻很快又壓了下去,笑道:「陳師兄入宗不過短短時日,便已經位列親傳,實在叫徐某佩服。想當初,七骨會還曾派人邀請陳師兄入會,如今看來,倒是徐某當時有些冒昧了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看了許成一眼,道:「確有此事。我還記得,當初許師弟說,七骨會有入築基的法子。」

  許成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他怎麼也沒想到,陳平安竟會當著徐七骨的面,直接把這句話翻出來。

  徐七骨眼底陰色也更深了一分。

  陳平安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,繼續道:「徐師弟今日親自登門,莫非是來讓我見識一番那入築基的法子?」

  院中頓時安靜下來。

  許成垂下頭。

  徐七骨沉默片刻,臉上重新露出一絲笑容,道:「當初許成修為尚淺,言語之間難免有幾分誇大。所謂入築基的法子,也不過是會中弟子彼此扶持、互通資源罷了,叫陳師兄見笑了。」

  陳平安聽到這話,心裡冷笑一聲。

  果然。

  當年七骨會拿出來拉攏人的所謂築基門路,不過是說得好聽罷了。

  真若有用,徐七骨自己早就築基了,又何必今日親自找上門來?

  想到這裡,陳平安心裡已經大概猜出了他的來意。

  果然,下一刻,徐七骨話鋒一轉,道:「不過徐某今日前來,確實與築基之事有關。」

  陳平安神色平靜:「哦?」

  徐七骨道:「聽聞陳師兄前番立下大功,宗門賜下了一枚築基丹。」

  陳平安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
  徐七骨繼續道:「徐某困在鍊氣九層多年,距離築基,只差最後一步。而陳師兄雖然天資驚人,前途無量,可終究修行日短,距離真正嘗試築基,想來還有不少時日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徐七骨略微停頓了一下,語氣也顯得越發誠懇。

  「因此,徐某今日厚顏,想向陳師兄求一物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看著他,淡淡問道: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徐七骨盯著他的眼睛,最終吐出三個字:

  「築基丹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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