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鍊氣後期
靜室之中,陰氣翻滾了許久,才終於一點點平復下來。
陳平安盤坐在陣中,衣袍早已被洗陰時逼出的灰黑屍泥浸透,整個人看著狼狽至極。身前的獨目女屍同樣安靜下來,那隻慘白獨眼重新垂下,只是肋下那道青黑色肝木屍紋,比閉關之前清晰了不知多少,隱隱與肺金、心火、腎水三道屍紋彼此呼應。
陳平安沒有立刻起身。
他低著頭,感受著丹田之中那股比以往渾厚、精純了數倍的陰氣,直到確定體內那道全新的境界氣機真實不虛之後,眼神興奮。
鍊氣七層。
洗陰已成。
鍊氣後期!
「成了啊……」
陳平安低聲喃喃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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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刻,他胸中那股壓抑了許久的喜意,再也忍不住,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,笑了出來。
笑聲不大,卻帶著一種難以壓住的暢快。
自從進入煉屍宗以來,他幾乎日日都在算計,時時都在提防。剛入門時,他只是一個資質不出眾、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當成人材處理掉的新弟子,連挑選一具屍傀,都要靠著陰鐲一步步謀劃。
外門月考。
陰池煉屍。
屍湖尋機。
亂葬谷奪魁。
黑水屍坊死裡逃生。
陰槐鬼市虎口奪食。
這些經歷看似讓他一路走得極快,可陳平安心裡清楚,其中任何一步出了差錯,他都不可能活著坐在這裡。
可如今,一切都值了!
肺金。
心火。
腎水。
肝木。
四行屍紋在手。
而他自己,也在一夜之間,從鍊氣五層連破兩境,一舉踏入鍊氣後期!
陳平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胸膛輕輕起伏,心中那股喜意一時間竟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鍊氣後期!
這可不是簡單往前邁了一小步。
鍊氣前中期修士,在外門裡再如何爭鬥,說到底也只是底層弟子之間的廝殺。可鍊氣七層不同,跨過洗陰關,陰氣歸己,便已經真正有了在內門立足的資格。
更何況,他還不是普通鍊氣七層。
他是親傳三席。
他還有獨目女屍。
還有四行屍光!
想到這裡,陳平安再也坐不住,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「好!」
他忍不住低喝一聲,隨即心念一動。
體內陰氣幾乎沒有任何遲滯,瞬間便從丹田湧出,沿著經絡直達指尖。
嗤!
一縷灰黑陰氣破空而出。
靜室角落,那塊平日裡用來試驗屍煞威力的黑石,表面瞬間多出一個深約寸許的小洞,洞口周圍還凝出了一層極淡的灰黑寒霜。
陳平安看著那個小洞,眼神越發明亮。
太快了。
以前他動用陰氣,還需要從丹田牽引,再沿著經絡運轉。可洗陰之後,體內陰氣已經像是真正融入了他的血肉骨縫之中。
心念一起。
陰氣便至。
外來的陰氣,只是借來用。
洗成的本命陰氣,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。
陳平安心中大喜,目光隨即落到獨目女屍身上。
他自身都已經變化如此之大,那這具吞了青陰木胎胎葉、同樣經歷過四行衝撞的本命屍,又會強到什麼程度?
「起!」
陳平安心念落下。
獨目女屍垂著的頭顱緩緩抬起,那隻慘白獨眼也隨之睜開。
嗡!
一股比閉關前沉重數倍的屍煞氣息,瞬間充斥整座靜室。
陳平安眼神微亮,再次催動屍契。
獨目女屍抬起右手,五指微張,一縷白金色屍光率先在她指尖浮現。
肺金屍光!
她抬手輕輕一划。
嗤!
黑石的一角頓時無聲無息掉落下來,斷口光滑如鏡,竟比之前鋒銳了數倍不止。
「好強的肺金屍光!」
陳平安心頭一喜,隨即又是一念。
獨目女屍指尖白金光芒消散,一層黑沉沉的水光湧出,落在剩下的黑石表面。
腎水屍光一沾石面,黑石頓時結出一層寒霜,一道道極細的腐蝕痕跡,沿著石紋迅速往深處鑽去。
下一刻,暗紅色屍火隨之亮起。
火光落入那些腐蝕痕跡之中,黑石內部頓時傳出一陣密集裂聲。
咔。
咔咔咔!
原本堅硬異常的黑石,竟從內部崩開數道焦黑裂痕。
陳平安眼底喜色更濃。
黑水先蝕。
心火後焚。
兩者配合之下,威力竟比單獨催動強出了不止三成。
而這,還不是最讓他期待的!
陳平安心念再轉。
一縷青黑色屍光,從獨目女屍指尖緩緩探出,落在那塊已經裂開的黑石之上。
肝木屍光!
這道屍光沒有肺金那般銳利,也沒有心火、腎水那般霸道,落在黑石表面之後,甚至沒有立刻顯出什麼威力。
可不過數息,黑石內部竟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一道道青黑細紋。
那些細紋如同死地中生出的根須,順著黑石原本存在的縫隙,不斷往裡侵入。
陳平安眼中精光一閃。
下一瞬,肺金屍光再次亮起。
嗤!
足有半人高的黑石,竟順著那些青黑紋路,從中整齊裂成兩半。
「木侵其隙,金斬其弱。」
陳平安看著眼前裂開的黑石,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「好!」
這肝木屍光並不適合正面硬撼,可一旦侵入敵人體內,便能無聲無息擴大弱處,再配合肺金屍光一擊斬開。
若對手不是一塊死石,而是修士的血肉經絡,或者屍傀的骨節屍紋……
一旦肝木侵入,肺金斬開,腎水封堵,心火焚髒。
同境之內,誰能擋住?!
更讓陳平安驚喜的是,肝木屍紋不只能夠攻敵,還能反過來修補獨目女屍的屍身。
方才催動肺金屍光時,獨目女屍手背被誤傷出一道細小白痕。可此刻,隨著青黑木氣流轉而過,那道白痕竟然正在緩緩收攏。
雖然速度不快,但確實是在恢復。
本命屍最怕屍身受損。
如今有了肝木屍紋,這具獨目女屍便等於多了一分自我修補之能。
攻伐更強。
屍身更穩。
四色屍光還可以彼此配合。
這一刻,陳平安才真正明白,自己費盡心思,從鬼市中搶回青陰木胎胎葉,到底值不值。
太值了!
陳平安心中暢快,甚至忍不住想要仰頭大笑幾聲。
有了現在的獨目女屍,再加上自己鍊氣七層的修為,尋常鍊氣七層修士,在他面前絕對撐不過十息。
鍊氣八層,只要沒有什麼厲害底牌,他也敢正面斗上一斗。
至於鍊氣九層……
若只是普通鍊氣九層,他未必沒有機會碰上一碰。
當然,能在內門活到鍊氣九層的人,沒有幾個是真正簡單的貨色。尤其是那些盤踞多年、手中手段不明的老弟子,更不能因為自己剛剛突破,便小看了他們。
可不管如何,他都已經不是之前那個面對鍊氣後期只能儘量躲避的陳平安了。
鍊氣七層。
四行本命屍。
親傳三席。
築基之下,他終於真正有了爭一爭、斗一斗的資格!
陳平安站在靜室中央,臉上喜色足足持續了許久,才終於一點點壓了下去。
該高興,自然要高興。
從一個隨時可能被人煉成屍材的新弟子,走到今日這一步,他有資格大喜。
可高興之後,該藏的東西,還是得藏。
如今黑骨面屍修的傳聞還沒徹底平息,他若立刻顯露鍊氣後期修為,難免會讓有心人把兩件事聯想到一起。
陳平安心念一動,獨目女屍身上的四色屍光盡數收斂,重新變回那副陰森死寂的模樣。
隨後,他又運轉斂息之法,將自身鍊氣七層的氣息一點點壓下,只顯出剛剛突破鍊氣六層的樣子。
六層。
足夠讓人覺得他得了木行機緣之後有所提升。
又不至於驚人到讓人立刻生疑。
………………
做好這一切之後,陳平安才推開石室大門。
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他穩固修為、試驗屍光,又耗去了大半日。
夜風從院中吹過,帶著淡淡屍香和寒意。陳平安站在門前,忽然想起昨夜李倩送來的點心。
昨夜閉關之前,他確實沒有心思去見李倩。
可如今修為已成,危險已過。
而且人家昨夜擺明了是在等他,他總不能當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。
想到李倩桌下那輕輕碰過來的小腿,以及離去之前那句「記得敲門」,陳平安下意識笑了笑:
「點心麼……」
「也該去嘗嘗了。」
陳平安整理了一下衣袍,邁步朝李倩的石室走去。
陰骨堂入夜之後很是安靜,道路兩側只有一盞盞慘白屍燈,照得周遭石壁陰冷昏暗。
不多時,陳平安便來到李倩門外。
石室中還亮著燈。
陳平安抬手,輕輕敲了敲門。
咚。
咚咚。
屋裡先是安靜了一瞬。
很快,石門便從裡面打開。
李倩站在門後,身上穿著一件柔軟貼身的淺青長裙,長發沒有像往日那般束得整齊,只是松松挽在腦後,幾縷髮絲落在耳側,讓她原本清冷的臉頰,多了幾分柔媚。
見到陳平安,她眼中明顯閃過一絲喜色,可很快便故意壓了下去,靠在門邊,輕聲道:「陳師兄今日倒是有空了?」
陳平安看著她,道:「剛忙完。」
李倩輕輕哼了一聲:「昨夜的點心,早就涼了。」
「涼了也能吃。」
李倩看了他一眼,嘴角輕輕彎起:「我說的,可不只是點心。」
陳平安笑道:「我知道。」
李倩臉頰微紅,卻沒有再避開他的目光,只是側身讓開位置,道:「既然知道,陳師兄還站在外面做什麼?」
陳平安邁步走入石室。
石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屋裡比外面暖上不少,桌上重新擺著一碟小巧點心,還有一壺剛剛溫好的花酒。顯然,昨夜他沒來,李倩雖然嘴上不說,今日卻還是重新準備了一份。
李倩走到桌邊,替陳平安倒了一杯花酒,道:「昨夜我等了大半宿,還以為陳師兄得了便宜,便把人忘了。」
她語氣聽著平淡,可其中那一點幽怨,卻藏不住。
陳平安接過酒杯,看著她道:「昨夜不是不想來。」
李倩動作微微一頓,轉頭問道:「那是為何?」
陳平安沒有回答,只是放開了體內被壓住的一絲氣息。
嗡!
桌上的燈火輕輕一晃。
一股洗陰之後特有的陰冷氣息,從陳平安身上一閃而逝。
李倩臉色頓時變了。
她與陳平安已有過親密關係,對他的氣息自然比旁人更為熟悉,只是這麼一瞬,便察覺出陳平安與之前完全不同。
「你突破了?」
陳平安端起花酒,飲了一口,笑道:「昨夜本想著沖一衝六層。」
李倩眼神微亮:「成了?」
「成了。」
「不過,不只是六層。」
陳平安看著她,聲音中也帶著幾分平日極少顯露的暢快。
李倩愣了一下。
陳平安繼續道:「我洗陰成功,已經踏入鍊氣七層了。」
「鍊氣後期?!」
李倩手中的酒壺輕輕一顫,險些沒有拿穩。
「鍊氣七層?」
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平安。
昨日陳平安明明還只是鍊氣五層。
一夜過去,竟然已經踏過了洗陰關,直接成了鍊氣後期修士?
這怎麼可能?
可陳平安身上那股洗過雜陰之後的冷意,卻又真真切切地擺在眼前,根本做不得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