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畫餅
待二人離開之後,石室重新安靜下來。
陳平安坐在原處,臉上的淡淡笑意也一點點散去。
徐七骨今日是來借丹的。
可被自己拒絕之後,此人怕是不會輕易罷休。
鍊氣九層。
七骨會會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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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宗門中經營多年。
這樣的人,若真想動手,絕不會像許成那般只會在嘴上試探幾句。
接下來,恐怕才是真正的麻煩。
陳平安摸了摸下巴,眼神卻沒有多少懼意。
若是前幾個月,面對一個鍊氣九層老弟子,他確實還要謹慎再謹慎。
可現在不同。
他已經洗陰成功,踏入鍊氣七層。
獨目女屍也身具四色屍光。
徐七骨若只是惦記,倒也罷了。
若真敢伸手……
陳平安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那他不介意看看,一具鍊氣九層的屍體,究竟能煉出什麼東西來。
…………
石道之上。
徐七骨走在前方,臉色陰沉得幾乎能夠滴出水來。
許成小心翼翼跟在後面。
直到遠離陳平安住處之後,許成才終於低聲道:「會主,那築基丹……」
徐七骨腳步一停。
背後的七截骨鏈,在寂靜石道中輕輕撞響。
「他不給。」
許成咬了咬牙,道:「陳平安如今畢竟是親傳,若他不願,宗門裡怕是無人能逼他交出來。」
徐七骨慢慢轉過頭,看向許成,冷笑道:「誰說,要逼他交出來了?」
許成一怔。
徐七骨臉上緩緩浮出一抹陰冷笑意。
「他不願借。」
「那便讓他自己,把丹送出來。」
許成聽到這句話,心裡莫名一寒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七骨會的駐地,設在陰骨堂西側一片較為偏僻的石窟中。
這裡原本只是幾座廢棄的養屍洞,後來被徐七骨占下,以七截陰骨鏈鎮住洞中殘餘屍氣,又招攬了一批內外門弟子,才慢慢有了今日的七骨會。
在許多剛入內門、或是在外門遲遲沒有靠山的弟子眼中,七骨會算得上一個不錯的去處。
加入七骨會之後,可以和其他弟子互通消息,可以一起接任務,也可以從會中暫借屍材、陰石,甚至還能得到徐七骨偶爾指點。
最重要的是,徐七骨一直對外宣稱,他已經摸到了築基門檻。
只要他成功築基,七骨會便會成為內門裡真正有築基修士撐腰的勢力。
到時候,所有跟隨他的人,都能從中受益。
正是靠著這句話,這些年裡,七骨會不斷吸納弟子,也不斷從那些弟子身上抽取資源。
每月陰石,要上繳一份。
外出任務所得屍材,要交兩成。
若是得了珍貴靈藥、特殊陰物,也需先送到會中,由徐七骨親自分配。
起初,不少弟子心中也有不滿。
可一想到徐七骨若真能築基,日後自己也能跟著得到庇護,那點不滿便也漸漸壓了下去。
畢竟魔門之中,單打獨鬥極難活得長久。
與其自己守著幾塊陰石、幾具殘屍,不如供出一個築基靠山。
至少,很多弟子都是這麼想的。
可今日,七骨會石窟內的氣氛,卻顯得格外壓抑。
徐七骨坐在最上方一張白骨石椅上,臉色陰沉,背後七截灰白骨鏈垂落下來,時不時輕輕撞在石椅邊。
許成站在下首,一言不發。
在他身旁,還站著七八名七骨會骨幹弟子。
這些人有的是內門弟子,有的則是外門之中較為出眾的人物,放在尋常時候,也算得上頗有些臉面。
可此時面對徐七骨,眾人卻都不敢隨意開口。
過了片刻,徐七骨才開口道:「會中如今還有多少靈石和貢獻點?」
一名矮瘦弟子聞言,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骨冊,低聲道:「回會主,這些年會中共積攢靈石三百餘塊,另有下品屍材七十二具,中品屍材九具,貢獻點若全部換出,約莫還能再換一百靈石左右。」
「只有這些?」徐七骨眉頭皺起。
那矮瘦弟子臉色一白,趕緊道:「前些日子為了替會主換取那一瓶淨陰液,已經花去了不少。另外幾次宗門任務,也死傷了幾位會中弟子,撫恤和補充屍傀,同樣用去了一部分資源。」
聽到這裡,徐七骨臉色更冷,道:「淨陰液雖能替我打磨陰氣,卻終究不能代替築基丹。」
「若無築基丹,我便是再閉關十年,也未必能夠踏出那一步。」
眾人聞言,全都低下了頭。
徐七骨如今卡在鍊氣九層,整個七骨會的人都知道。
也正因為如此,最近這些年,會中上繳的資源越來越多,徐七骨卻越來越少露面。
所有人都以為,他是在閉關準備築基。
可現在看來,若是連築基丹都沒有,一切都只是空談。
一名弟子遲疑片刻,小聲道:「會主,陳親傳手中那枚築基丹,難道沒有商量的餘地?」
徐七骨聽到這句話,臉色驟然一沉。
他今日親自登門,已經算是放下了身份。
可陳平安不但不肯借丹,還當著許成的面,將他視作一具可能用來抵債的屍材。
這種羞辱,徐七骨如何能忘?
「陳平安不識抬舉。」
徐七骨冷冷道:「仗著自己成了親傳,便以為一枚築基丹當真能穩穩留在手裡。他也不想想,親傳又如何?沒有真正成長起來的親傳,死了便也只是死人。」
此話一出,石窟中眾人神色各異。
許成站在一旁,心頭更是微微一跳。
他聽得出來,徐七骨已經不再想著如何與陳平安交易。
而是在想著,怎麼讓陳平安死。
只是陳平安畢竟不是普通弟子。
他是親傳三席。
若真在宗門之內出了事,陰骨堂乃至背後長老,都未必會輕易罷休。
徐七骨再大膽,也不可能在明面上直接殺到陳平安石室中去。
就在石窟內氣氛沉重之時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。
緊接著,幾名七骨會弟子抬著一個渾身是血的青年,快步走了進來。
那青年身上的陰骨堂弟子袍已經破爛不堪,腹部更是有一道極深的傷口,傷口周圍纏著濃濃灰黑屍氣,不斷往經脈深處鑽去。
「會主!」
抬人進來的弟子臉色難看,急聲道:「孫槐師弟在血窟運屍時,被一具突然屍變的舊屍傷了丹田。若不儘快用護脈丹護住經脈,他的修為恐怕保不住了!」
躺在擔架上的孫槐臉色慘白,聽到徐七骨就在上方,掙扎著睜開眼,聲音沙啞道:「會……會主……」
「弟子此次接下血窟運屍任務,是為了替會中換貢獻點。」
「所得貢獻點……弟子願全部交出。」
「只求會主賜我一枚護脈丹,保住丹田……」
孫槐說到最後,聲音已經帶上了哀求之意。
許成站在一旁,神色微變。
孫槐加入七骨會已經有數年了。
這些年來,此人雖然資質一般,卻對徐七骨頗為忠心。會中分派下來的危險任務,他也接過不少,前前後後上繳的功勳和陰石,絕不算少。
如今他為七骨會執行任務受傷,按理說,會中自然應該出資源救他。
那名掌管骨冊的矮瘦弟子也低聲道:「會主,會中庫藏還有足夠陰石換取一枚護脈丹。孫師弟的傷雖然重,但若現在用丹,修為還有機會保住。」
徐七骨坐在白骨石椅上,看著擔架上的孫槐,眼神卻極為平靜。
片刻後,他問道:「一枚護脈丹,需要多少靈石?」
矮瘦弟子忙道:「約莫二十塊靈石。」
「二十塊靈石。」
徐七骨緩緩重複了一遍,隨後淡淡道:「太多了。」
孫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更加乾淨。
「會主……」
徐七骨冷聲道:「你丹田已經受創,即便服下護脈丹,日後也未必還能恢復到從前修為。二十塊靈石花在你身上,最多不過保住一個廢去大半的鍊氣四層弟子。」
「如今正值我衝擊築基的關鍵時候,會中每一塊靈石,都該用在更重要的地方。」
「只要我築基成功,會中其他人都能得此收益。」
「你既然是為了七骨會受傷,想來應該明白這個道理,不要因為你而拖累整個會。」
孫槐躺在擔架上,整個人像是僵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要說些什麼。
可最後,竟只吐出了一口帶著灰黑屍氣的血。
周圍幾名抬他進來的弟子,臉色也一點點變得難看起來。
其中一人終於忍不住低聲道:「會主,孫槐師弟這些年替會中做過不少事。他此次受傷,也是接了會中分派的任務。若現在不救,未免……」
話音未落。
徐七骨背後的一截骨鏈驟然飛出。
啪!
那名開口弟子整個人直接被抽翻在地,臉上頓時多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。
石窟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徐七骨看著那名弟子,聲音冰冷道:「未免什麼?」
「你們這些年加入七骨會,難道沒有從會中得到過好處?」
「沒有七骨會庇護,你們早就在外門、內門爭鬥中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。」
「如今不過是讓你們承擔一點風險,便覺得徐某虧待了你們?」
無人敢再說話。
徐七骨繼續道:「我若築基成功,七骨會自然水漲船高。到時候,莫說一枚護脈丹,便是十枚、百枚,也未必換不到。」
「可若因為救一個廢人,耽誤了我衝擊築基的大事,你們誰擔得起這個責任?」
孫槐聽到「廢人」二字,眼中最後一點希望,也像是被人硬生生踩滅了。
他這些年替七骨會奔走,接任務,交陰石,受傷也不是第一次。
每一次,他都告訴自己,只要徐七骨能夠築基,自己今日付出的一切便都值得。
可如今,當他真正需要七骨會救命的時候,他才明白。
在徐七骨眼中,他這些年上繳的一切,不過是理所應當。
而他這個人,一旦失去了繼續供養徐七骨的價值,便連八百陰石都不值得花。
孫槐嘴唇顫了顫,最終慘笑了一聲:「原來……如此……」
徐七骨皺了皺眉,道:「抬出去。」
那幾名弟子臉色難看,卻不敢違逆,只能重新抬起孫槐,朝石窟外走去。
石窟之中,氣氛比剛才更加沉悶。
許成站在原地,看著孫槐被抬走的背影,心中忽然有些發冷。
曾幾何時,他也和孫槐一樣,覺得跟著徐七骨,總有一天能得到回報。
當初他去招攬陳平安時,更是把七骨會說成了一個能夠相互扶持、共同築基的地方。
可現在,孫槐替會中執行任務傷了丹田,徐七骨卻連一枚護脈丹都不肯給。
若有一天,受傷的人換成自己呢?
徐七骨會救他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