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【濁土非生】
不會。
這個答案在許成心底浮出來時,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。
可他看著被人抬出石窟的孫槐,腦海里反覆浮現的,卻是徐七骨方才那句「廢人」。
孫槐加入七骨會已經有數年了。
血窟運屍的任務,他接過。
亂葬谷收屍的差事,他也做過。
每月該上繳的靈石、屍材、貢獻點,他從來沒有少交過。
以前許成還覺得,孫槐這種人雖然資質普通,卻足夠忠心,只要徐七骨日後築基,終究能給他一些好處。
可如今,他不過是在替七骨會做任務時傷了丹田,徐七骨便連一枚護脈丹都不願給他。
二十塊靈石。
或者從宗門丹堂中換取護脈丹所需的貢獻點。
對一個鍊氣九層、經營七骨會多年的會主而言,真的拿不出來麼?
自然不是。
徐七骨只是不願意拿出來而已。
因為在徐七骨眼中,孫槐既然已經傷了丹田,便失去了繼續替他換取資源的價值。
一個不能再提供靈石、屍材和貢獻點的人,自然也就不值得他再往裡面投入東西。
許成站在原地,只覺得心底一陣發寒。
若有朝一日,躺在擔架上的人換成自己呢?
徐七骨會救他麼?
不會。
一定不會。
許成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那點異樣。
就在這時,徐七骨忽然抬起眼,道:「都出去。」
石窟內幾名七骨會弟子聞言,連忙低頭退走。
許成也本能地準備跟著離開。
「許成留下。」
聽到這句話,許成腳步一頓,心底莫名緊張。
等石窟內只剩下二人之後,徐七骨才緩緩開口道:「陳平安最近與哪些人來往較多?」
許成遲疑了一下,道:「陳平安成為親傳之後,身邊來往之人不算多。石魁偶爾會去見他,陸聞骨也曾出現過幾次。不過最近與他走得最近的,應該是李倩。」
「李倩?」
徐七骨眯了眯眼。
許成低聲道:「此女原本便與陳平安有些關係。聽說陳平安閉關結束之後,在她石室中留宿了一夜。」
徐七骨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陰冷之色。
「女人麼……」
許成心中一動,小心翼翼道:「會主若想借李倩逼陳平安交丹,此事恐怕不妥。陳平安畢竟是親傳,若李倩無故出事,他未必不會查到我們身上。」
徐七骨冷冷看了他一眼,道:「你以為,我會在宗門內抓一個女人,去逼一名親傳交丹?」
許成臉色微白,連忙低頭道:「不敢。」
徐七骨冷哼一聲,道:「陳平安雖然狂妄,卻絕不是傻子。拿李倩明著威脅他,除了讓他更加警惕之外,沒有半點用處。」
「我要的是築基丹。」
「不是讓所有人都知道,我徐七骨在算計親傳。」
許成低聲道:「那會主的意思是?」
徐七骨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灰白骨釘,放在身前的石案上。
骨釘約莫一指長短,表面刻著極細的屍紋,剛一出現,石窟內殘留的屍氣便像是受到了什麼牽引,朝骨釘四周匯聚。
許成眼神一凝。
「引煞骨釘?」
徐七骨淡淡道:「不錯。」
「陰骨堂最近是不是有一樁北墳清屍的任務?」
許成心頭微微一跳,道:「確有此事。聽說北墳最近屍煞翻湧,已經傷了幾名負責巡查的弟子,堂中正準備重新派人清理。」
徐七骨道:「很好,你去找陳管事和趙管事,讓他們將北墳異變之事寫得重一些,就說北墳深處出現了一具接近鍊氣後期的異變廢屍,尋常弟子已經無法處理,需要一名親傳前去監察,協助鎮壓屍煞。」
許成臉色微變,道:「會主是想讓陳平安接下此任?」
徐七骨冷笑一聲,道:「他不是親傳三席麼?既然身份尊貴,自然也該替宗門承擔些事務。更何況,他如今表面剛剛突破鍊氣六層,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。一份獎勵不低,又能顯露親傳本事的任務送到面前,我不信他會推辭。」
許成心中有些發冷。
陳平安的確可以拒絕這份任務。
可一個剛剛突破、又剛成親傳不久的人,若是面對一份需要親傳出面的任務直接退縮,旁人難免會生出看輕之意。
徐七骨這是算準了陳平安的身份,也算準了年輕修士的心氣。
「可陳平安若真的接下任務,進入北墳之後,又該如何動手?」許成問道。
徐七骨目光落到石案上的灰白骨釘上,道:「你也去。」
許成臉色驟然一變:「我?」
「怎麼,你不願意?」
徐七骨抬起眼,淡淡看向他。
許成心頭更緊張了,連忙道:「弟子並無此意。只是陳平安今日才剛剛拒絕會主,若見我與他同行,未必不會起疑。」
徐七骨道:「正因為你與他認識,才該由你去,你此前曾替七骨會拉攏過他,如今便以賠罪和協助之名隨行。陳平安再如何警惕,也不可能僅僅因為你在隊伍中,便直接放棄一份宗門任務。」
「等進入北墳深處之後,你找機會將引煞骨釘埋入墳土。」
「北墳終年屍煞沉積,本就兇險異常。一旦被引煞骨釘牽動,足以讓那些異變廢屍盡數甦醒。」
「到時候,陳平安便是親傳,也只會死在屍煞和廢屍手裡。」
許成看著石案上的引煞骨釘,掌心不由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片刻後,他低聲道:「若陳平安死了,弟子需要做什麼?」
徐七骨淡淡道:「將他的儲物袋帶回來,至於屍體,留在北墳便是。」
許成咬了咬牙,又問道:「若是……陳平安沒有死呢?」
徐七骨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冰冷得讓許成渾身一僵。
「那便說明,你沒有把事情辦好。」
石窟里頓時安靜下來。
許成終於明白了。
徐七骨讓他同行,並不只是為了讓他去埋引煞骨釘。
也是為了準備一個可以隨時推出去的替死鬼。
陳平安若死了,自然皆大歡喜。
可陳平安若沒有死,或者事情最終敗露,他許成便是那個親手埋下骨釘、最適合承擔一切罪責的人。
孫槐被抬出石窟時那雙絕望的眼睛,忽然再次浮現在許成腦海里。
許成只覺得手腳一陣發冷。
可面對徐七骨,他卻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。
沉默良久,許成才低聲道:「……明白了。」
徐七骨這才露出一絲滿意之色,將石案上的引煞骨釘推到許成面前。
「放心。」
「只要此事辦成,待我取得築基丹,踏入築基之後,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。」
許成低頭接過骨釘。
若是換作以前,聽到這句話,他或許還會心頭火熱,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出頭之日。
可此刻,那枚引煞骨釘落入掌心,他感覺到的卻只有一股陰冷。
這句話,孫槐以前大概也聽過。
可如今孫槐躺在擔架上,連一枚護脈丹都換不到。
許成低著頭,沒有讓徐七骨看見自己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之色。
………………
與此同時。
陳平安的靜室之中。
獨目女屍安靜站在陣中,肋下金、火、水、木四色屍紋都已經徹底收斂,只有在屍香燈火偶爾晃動時,才能隱約看見一絲青黑光澤在她蒼白皮肉下一閃而逝。
陳平安坐在她身前,手中卻拿著一隻小小玉瓶。
玉瓶里裝著的,正是他昨夜洗陰之時,從陣紋邊緣收起的那一點灰黃色屍泥。
這東西很少,只有指甲蓋大小。
可入手極沉,而且陰冷之中,還帶著一種與金、火、水、木完全不同的厚重感。
陳平安盯著玉瓶看了許久,神色漸漸凝重起來。
獨目女屍如今已有四行屍紋。
肺金主殺。
心火主焚。
腎水主陰寒侵蝕。
肝木主生發纏入。
四行齊聚之後,這具本命屍的戰力已經暴漲到了一個極為驚人的程度。
可四行終究不是五行。
土不歸位,中宮便始終空缺。
如今四道屍光雖然能夠彼此配合,卻無法真正閉合圓轉。若是強行催動太久,仍舊有四行相衝的隱患。
而且徐七骨已經盯上了他的築基丹。
此人表面退去,背後必然還會有所動作。
陳平安如今實力雖然大漲,可若想應對接下來的麻煩,僅僅依靠四行,終究還不夠穩。
土行奇物。
已經不能再慢慢等了。
陳平安沉默片刻,伸手按在陰鐲之上。
陰鐲灰撲撲的,看著依舊毫不起眼。
可陳平安很清楚,自己能夠一步步走到今日,這東西幫了他太多。
只是外卦不同於內卦。
內卦只照自身小事,外卦卻要獻祭血肉,而且一日之內不能輕易多開。
此前他閉關沖境之前,已經借外卦問過一次後期之路。
如今時間已過一日,氣機也重新穩住,方才適合再問一次。
更何況,這一次他要問的,不是一點小凶小吉。
而是五行煉屍路上最後缺少的土行奇物。
此事關係到他的根本道途。
值得一問。
陳平安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塊妖獸肉,放到陰鐲之前。
灰撲撲的陰鐲微微一涼。
兩塊妖獸肉很快乾癟下去,裡面的血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無聲無息抽走,轉眼便只剩下兩塊發灰發硬的干肉。
陳平安低聲道:「土行之機,何處可求?」
靜室之中安靜了片刻。
陰鐲表面,終於緩緩浮現出幾行模糊小字。
【濁土非生】
【屍積成壤】
【外手引路】
【險中可爭】
陳平安看著這四行卦辭,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。
濁土非生。
屍積成壤。
前兩句倒還稍微好理解一些。
尋常土行靈物,或許並不適合他的獨目女屍。
他走的是屍道。
要尋的土行奇物,自然也該與屍氣、陰濁、死地有關。
昨夜洗陰之後,他體內逼出的屍濁能夠凝成這一絲灰黃屍泥,便已經說明了這一點。
真正適合他這條路的土行奇物,或許不是天地自然孕育出來的靈土,而是要在無數屍骸、陰煞和濁氣沉積之地,慢慢凝成的屍土。
可後兩句是什麼意思?
外手引路。
險中可爭。
外手,是指借別人之手?
還是說,土行機緣如今掌握在別人手裡,需要他從旁人手中搶來?
至於險中可爭,倒是很清楚。
這東西不可能平白送到他面前。
想要得到,必然要去一處兇險之地,甚至還要與人相爭。
陳平安握著玉瓶,沉思了很久。
煉屍宗中,能夠符合「屍積成壤」這幾個字的地方,其實並不少。
陰池。
屍棚。
亂葬谷。
棄屍洞。
一些專門處理煉廢屍傀的屍坑,也都有可能孕育出類似陰物。
可到底是哪一處,單憑這幾句卦辭,他還判斷不出來。
陳平安盯著陰鐲表面的浮字,直到那幾行字跡緩緩散去,才將玉瓶重新收回儲物袋。
「屍積成壤……」
「外手引路……」
陳平安低聲念了一遍,眼神若有所思。
卦辭沒有告訴他答案,只是給了他一個方向。
看來這土行奇物,還需要等某個契機真正出現之後,才能看清楚?
就在這時,靜室之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。
陳平安目光微動,將陰鐲收回袖中,起身走出靜室。
石室門外,李倩正站在那裡。
在她身旁,還站著一個臉色蒼白、神情惶急的年輕弟子。
那弟子剛一看到陳平安,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「外門弟子周陰,拜見陳師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