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黑木匣
陳平安的石室之中,屍香燈火幽幽燃燒。
北墳任務已經接下。
徐七骨的心思,他也看明白了大半。
只不過,看明白歸看明白,真要進入北墳,還是不能有半點大意。
那本就是煉屍宗專門埋葬廢屍、殘屍與無主弟子屍身之地。
如今又有屍煞外泄,再加上徐七骨暗中動了手腳。
其中兇險,可想而知。
陳平安坐在石桌前,面前放著幾樣東西。
屍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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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陰符。
斂息符。
兩瓶補充陰氣的丹藥。
還有那隻盛著灰黃色屍泥的小玉瓶。
陳平安伸手拿起玉瓶,輕輕晃了晃。
玉瓶中,那一點灰黃屍泥幾乎沒有任何動靜。
可只要握在手裡,陳平安便能隱隱感覺到其中那一絲沉重厚實的氣息。
【濁土非生】
【屍積成壤】
【外手引路】
【險中可爭】
陰鐲先前浮出的四句卦辭,再次在他腦海中閃過。
北墳。
屍積成壤。
兩者放在一起,確實極為吻合。
可北墳中究竟有沒有他需要的土行奇物,現在還只是猜測。
若沒有,那他便只是主動走入了徐七骨為他布下的殺局。
若有……
陳平安眼底閃過一絲精光。
那徐七骨這一手,便不是送他去死。
而是親手將五行煉屍路上最後缺少的一份機緣,送到了他面前。
陳平安將玉瓶重新收回儲物袋,正要繼續檢查鎮陰符,石室之外忽然傳來一道輕柔腳步聲。
「陳師兄。」
李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「進來。」
石門開啟。
李倩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換了一身青黑長裙,衣裙不似昨夜那般柔媚貼身,反倒更利於行走鬥法,臉上神情也有些凝重。
陳平安看了她一眼,道:「孫槐醒了?」
李倩點頭道:「醒了。」
「護脈丹保住了他的丹田,只是傷勢很重,短時間內怕是無法再與人動手。」
「不過他醒來之後,得知是陳師兄替他換了護脈丹,當場便要過來拜謝,被我攔下了。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攔得好。」
「他現在過來見我,沒有什麼意義。」
「他能活著,七骨會裡的人能知道他為什麼活著,便夠了。」
李倩聞言,眼中露出一絲笑意:「消息已經傳開了。」
「孫槐這些年在七骨會中也有些人緣。他替七骨會執行任務重傷,徐七骨不肯救他,陳師兄卻動用親傳名額替他換取護脈丹。」
「此事一傳出去,七骨會裡已有不少人心生不滿。」
「今日便有兩名外門弟子前去討要自己以前上繳的屍材。」
「還有一名內門弟子,直接詢問七骨會這些年收取的貢獻點究竟用了多少,又剩下多少。」
陳平安問道:「徐七骨怎麼處理的?」
「壓下去了。」
李倩道:「那兩名外門弟子被人訓斥了一頓。至於詢問貢獻點的內門弟子,據說被徐七骨單獨叫去了一次,回來之後便再沒有提過此事。」
陳平安搖了搖頭:「壓得越狠,裂得越快。徐七骨這些年能把七骨會撐起來,靠的無非就是一張餅。他說自己一旦築基,會中所有弟子都能跟著受益。所以那些人才願意將靈石、屍材、貢獻點一點點交到他手裡。」
「可如今,孫槐替他賣命傷了丹田,他卻連一枚護脈丹都不願意出。」
「這件事一旦開了頭,七骨會中其他人便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般信他。」
李倩輕聲道:「可徐七骨若真能從陳師兄手裡拿到築基丹,再成功踏入築基,七骨會裡那些人未必不會重新靠過去。」
陳平安道:「所以他現在比我更急。」
「七骨會人心開始散了。」
「若他不能儘快拿到築基丹,不能儘快築基,原本願意替他賣命的人,只會越來越少。」
「北墳這一局,他不會輕易放過我。」
李倩聽到這裡,臉上擔憂更濃了幾分,道:
「陳師兄既然知道,為何仍不讓我與你同行?」
陳平安看了她一眼,搖頭道:「你留下,更有用。」
「孫槐和周陰那邊,需要有人盯著。」
「七骨會裡是否還有人動搖,也需要有人推上一把。」
「還有陰骨堂里,將北墳任務送到我手上的人,未必只有一個陳管事或者趙管事。」
「我進北墳之後,你留在外面,才能替我看清徐七骨到底還布置了多少人。」
李倩沉默片刻,最終點了點頭:「我明白了。」
「陳師兄放心,孫槐這件事,我會讓七骨會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。」
「至於陰骨堂中的人,我也會替你盯著。」
陳平安點頭道:「好。」
李倩望著他,遲疑了一下,又低聲道:「北墳兇險,陳師兄還是要小心,我知道。」
陳平安話音剛落,石室外便再次傳來一陣腳步聲,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。
陳平安目光微動,道:「進來。」
石門再次打開。
一道身形略顯消瘦的青年,抱著一隻漆黑木匣,從外面緩步走了進來。
陸聞骨。
他一身灰袍,面色比尋常人更白些,懷中的黑木匣依舊從不離身。
而他身上的氣息,也沒有刻意遮掩。
鍊氣六層。
陳平安眼神微微一動。
陸聞骨果然已經到了鍊氣六層。
這個修為,在內門弟子中雖然算不上頂尖,卻也絕不是尋常人物。
更何況,此人真正讓人忌憚的,本就不是自身修為,而是他懷中那隻黑木匣。
此前陳平安曾見陸聞骨出過手。
那時候,陸聞骨甚至沒有真正打開木匣,只放出了匣中飛出的幾縷烏黑長髮,便能纏住屍傀,攻伐詭異至極。
那木匣之中,顯然藏著一具女屍。
可直到如今,陳平安也沒有真正看見過那具女屍的模樣。
她的臉。
她的身體。
她究竟是什麼來歷。
陸聞骨從未顯露過。
陸聞骨走入石室之後,原本正要行禮,可下一刻,當他的目光落到陳平安身上時,腳步卻忽然微微一頓。
他的眼底,第一次明顯浮現出一絲驚色。
鍊氣六層?
陸聞骨心中一驚。
他若沒有記錯,上一次來見陳平安的時候,對方顯露出來的修為,分明還只是鍊氣五層。
那時,陳平安雖然已經成了親傳三席,可修為終究還比他低上一層。
陸聞骨對陳平安的忌憚,更多還是來自親傳身份,以及此人那份始終叫人看不透的沉穩心性。
可這才過去多久?
陳平安竟然便已經突破到了鍊氣六層?
與他同境了?
而且更讓陸聞骨心驚的是,陳平安身上的氣息雖然像是突破不久,卻沒有半點虛浮之感。
陰氣沉在體內,凝練,渾厚,隱隱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沉之意。
這絕不是靠丹藥強行拔高出來的修為,也不是根基不穩、勉強沖關之人能有的氣象。
陸聞骨心中一時震動不已。
當初許成代表七骨會前來拉攏陳平安時,誰能想到,那個還需要被人衡量價值的新弟子,會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成為親傳,又將修為追到與自己同境?
若再給此人一些時日,只怕自己連與他相提並論的資格,都未必還能保得住。
陳平安自然看見了陸聞骨眼底那一瞬間的變化,心中微微一笑,卻沒有點破。
自己現在顯露出來的,不過只是鍊氣六層罷了。
陸聞骨便已經如此吃驚。
若讓他知道,自己早已洗陰成功,真正踏入鍊氣七層,不知道又會是怎樣一副表情。
不過,這種事情自然沒有現在告訴他的必要。
陳平安目光落在他懷中的黑木匣上,淡淡道:「陸師弟今日前來,有事?」
陸聞骨這才壓下心中震動,拱手道:「見過陳師兄。」
他的語氣,比上一次前來時明顯鄭重了許多。
「弟子聽說,陳師兄接下了北墳清屍的任務?」
陳平安眼神微動。
北墳任務送到自己手中並沒有多久。
陸聞骨竟然已經得到了消息。
「陸師弟的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陸聞骨低聲道:「北墳屍煞外泄,此事在陰骨堂中不算秘密。」
「只是弟子沒有想到,陳師兄會親自接下這份任務。」
陳平安道:「怎麼,北墳去不得?」
陸聞骨沉默片刻,道:「北墳,不只是埋廢屍和死人的地方。」
「煉屍宗這些年來,煉廢的屍傀,會送進北墳。」
「失控的本命屍,會送進北墳。」
「死後無人認領的雜役和外門弟子,也會送進北墳。」
「但除此之外,北墳之中,還埋著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東西。」
陳平安看著他,道:「比如?」
陸聞骨沒有立即回答。
石室之中,忽然安靜下來。
片刻後。
他懷中的黑木匣,忽然傳出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咚。
那聲音很輕。
輕得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木匣深處隔著木板碰了一下。
可就是這一聲輕響,卻讓石室中幾盞屍香燈的火焰,同時微微一暗。
李倩神色一變,下意識看向黑木匣。
陳平安眼神也一愣。
反倒是陸聞骨,低頭望向懷中的黑木匣,臉上最先浮現出來的,竟是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。
「你醒了?」
陸聞骨輕聲開口。
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哄一個多年不曾回應自己的女子。
陳平安眉頭微微一動。
李倩也愣了一下。
下一刻。
黑木匣緊閉的縫隙之中,忽然無聲無息地探出了一縷烏黑長髮。
那長發漆黑如墨,透著一股極重的陰冷氣息。
從木匣之中探出之後,並沒有襲向陳平安,也沒有襲向李倩。
而是在半空中輕輕搖曳了一下。
像是在嗅聞什麼。
很快,那縷烏黑長髮便一點點偏向了石桌上的任務玉簡。
準確來說。
是偏向了任務玉簡中那兩個灰白小字。
北墳。
陳平安眼神頓時一凝。
這黑木匣中的女屍,果然與北墳有關。
李倩低聲道:「她在感應北墳?」
陸聞骨沒有立刻回答,目光始終落在那縷烏黑長髮上,眼底那一絲驚喜,甚至已經漸漸變成了痴迷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要碰觸那縷長發。
烏黑長髮在半空中微微一晃,發梢輕輕擦過他的指尖。
嗤。
陸聞骨指腹頓時裂開一道細小血口,鮮血慢慢滲了出來。
李倩眼神微變,剛想提醒陸聞骨小心。
可陸聞骨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點鮮血,臉上非但沒有半點惱怒之色,反倒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。
「你還記得我。」
陸聞骨低聲道:「這麼多年,你還是第一次主動碰我。」
李倩:「……」
陳平安:「……」
石室之中,一時間安靜了。
他們見過愛惜本命屍的屍修。
可像陸聞骨這樣,只因為匣中女屍的一縷頭髮割破了他的手指,便露出一副仿佛得到情人垂憐般的表情,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。
李倩沉默片刻,終於忍不住道:「陸師弟,你方才說的……是匣中那具女屍?」
陸聞骨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:「自然是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