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女屍來歷
石室內,李倩看向那隻陰森森的黑木匣:「可她是一具屍。」
陸聞骨聽到這句話,眉頭頓時皺了起來,神情仿佛李倩說了什麼極不該說的話,而後反駁道:
「屍又如何?」
「她從未欺我。」
「從未棄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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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更未向我要過半點東西。」
「當年我困在北墳,同行之人都想殺我奪寶,唯有她救了我。」
「活人尚且不如她。」
「她是不是屍,又有什麼關係?」
李倩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陳平安看著陸聞骨那副極其認真的模樣,心中也有些無言。
這已經不是將屍傀看得重要,而是當真愛上了木匣中的那具女屍。
而且看陸聞骨這副模樣,顯然早已病得深入骨髓。
那縷烏黑長髮沒有理會三人的反應,只仍舊朝著石桌上的任務玉簡探去。
陸聞骨臉上的痴迷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絲明顯的不安。
不是怕那具女屍害他,而是怕她被北墳之中的什麼東西吸引走。
陸聞骨伸手按住黑木匣,聲音柔和道:「那裡有你想找的東西?」
「還是說……」
「你想回去?」
木匣沒有回應,只有那縷烏黑長髮,仍舊執拗地朝北墳二字探去。
陸聞骨臉色一點點白了下來。
陳平安將這一幕看在眼中,淡淡道:「你這具女屍,是從北墳得來的?」
陸聞骨沉默許久,終於點頭道:「是。」
「當年我還只是外門弟子,曾跟著幾名弟子進入北墳外圍,清理幾具暴動廢屍。」
「途中屍煞忽然翻湧,一座舊墳塌開,露出了這隻黑木匣。」
「同行幾人看出木匣不凡,便想將其據為己有。」
「後來,他們全都死了。」
李倩眼神微凝。
陸聞骨看著懷中木匣,聲音反倒越發柔和起來解釋道:
「黑木匣被人強行撬開了一道縫隙。」
「她的頭髮從裡面飛了出來。」
「那些人連屍傀都沒有來得及喚出,便被長發纏住四肢與脖頸,抽乾了渾身血氣。」
「只有我活了下來。」
陳平安問道:「她為何留下你?」
陸聞骨眼底露出一絲篤定:「她看中了我。」
李倩:「……」
陳平安沉默了一下,才道:「陸師弟,有沒有一種可能,她當時只是懶得殺你?」
「絕無可能。」
陸聞骨神色一肅:「這些年來,她願意讓我抱著木匣。」
「願意借我長發鬥法。」
「有時我坐在她身旁與她說話,她還會輕輕敲響匣壁。」
「她若不喜我,為何會如此?」
李倩轉頭看了陳平安一眼。
陳平安也看了她一眼。
兩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在陸聞骨看來,那是匣中女屍對他的回應。
可在陳平安看來,那也可能只是屍煞流轉,偶爾撞動木匣而已。
不過,眼前這人顯然已經認定了自己的說法。
多說無益。
陸聞骨小心地將那縷已經縮回匣邊的烏黑長髮攏了攏,動作竟溫柔得像是在替女子整理鬢髮,道:「這些年,我從未真正打開過木匣。」
陳平安道:「因為你打不開?」
陸聞骨搖了搖頭:「她不願出來,我便不該逼她。」
「她既願意在木匣之中沉睡,我守著她便是。」
「平日裡,我以屍香溫養木匣,以自身陰氣替她梳養長發,偶爾與她說說話。」
「她願意回應我一兩次,我便已經知足。」
李倩嘴唇微微動了動,最後還是忍住了,沒有說話。
陳平安則終於明白。
陸聞骨不是沒有想過打開木匣,他只是不願意驚擾自己認定的心上人。
說得好聽些,是痴情。
說得難聽些,便是戀屍癖。
陳平安淡淡道:「所以,你今日來找我,是想跟我一同進入北墳?」
陸聞骨抬起頭,眼中露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急切:
「是。」
「她既然對北墳有反應,那裡便一定有與她有關的東西。」
「或許是她的來歷。」
「或許是她曾經的埋屍之地。」
「或許是她缺失的一部分屍身。」
「不管是什麼,我都必須去看看。」
陳平安道:「你怕她出事?」
陸聞骨抱著黑木匣,道:「我怕她被人傷害,也怕北墳深處有什麼東西,會將她從我身邊帶走,她若想找回自己的過去,想恢復完整屍身,我可以替她去取。」
「可我…不想失去她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可其中那股執念,卻重得讓李倩都微微沉默了一下。
陳平安看著陸聞骨。
此人瘋歸瘋。
但這份瘋,未必不能利用。
一個將木匣女屍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的人,只要有人想動那隻木匣,他便絕不會後退。
而且,徐七骨原本安排的北墳殺局之中,顯然沒有算上陸聞骨這一個變數。
帶著他進去,雖然會多一份麻煩,卻也可能多一柄能夠用上的刀。
陳平安道:「你想借我進入北墳,查她的來歷,也保住她。」
陸聞骨沒有隱瞞,道:「是。」
陳平安又問:「那你能給我什麼?」
陸聞骨道:「我曾活著從北墳外圍出來,知道那裡一部分屍煞分布。」
「而且,她認識北墳。」
「她若願意替我指路,北墳里很多隱藏的屍物,未必瞞得過她。」
陳平安沉思片刻,終於點頭道:「可以。」
陸聞骨眼中頓時露出喜色,拱手道:「多謝陳師兄。」
「先別急著謝。」
陳平安道:「你愛你的女屍,是你的事。」
「可進了北墳之後,一切聽我安排。」
「你若為了她擅自動手,壞了我的事,我會先將你打暈,再把這隻木匣封起來帶走。」
聞言,陸聞骨臉色瞬間變了。
那變化甚至比陳平安方才說北墳有殺局時更加明顯。
「不行!」
「陳師兄不可碰她!」
李倩終於忍不住,微微偏過頭去。
陳平安也沉默了一息。
隨即,他淡淡道:「那你最好聽話。」
陸聞骨抱緊黑木匣,神情鄭重至極:「只要陳師兄不傷她,弟子此行,一切聽從陳師兄安排。」
陳平安點了點頭:「成交。」
李倩站在一旁,看著陸聞骨那副如同護著道侶一般護著木匣的模樣,心中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陳師兄這一趟北墳之行,本就已經足夠兇險。
如今,卻還要帶上一個愛屍愛得快要發瘋的陸聞骨。
這趟任務,只怕比原先想像中還要麻煩。
陳平安取出任務玉簡,道:「李倩,我以親傳監察身份,添陸聞骨入此次任務名單。理由便是他曾進入北墳外圍,對北墳屍煞有所了解,又有特殊屍傀可以探查隱匿屍物。」
李倩點頭道:「我現在便去送交陰骨堂。」
她走到石門前時,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陸聞骨懷中的黑木匣。
那隻木匣已經徹底安靜下來。
可不知為何,李倩總覺得,匣中似乎有一道目光,正在隔著木板,靜靜看著屋中所有人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七骨會石窟深處。
徐七骨坐在白骨石椅上,背後七截灰白骨鏈靜靜垂落。
許成站在下方,低聲道:「會主,陳平安已經接下了北墳任務。」
徐七骨聞言,嘴角終於露出一絲陰冷笑意,道:「果然接了,年輕人得了親傳身份,又突破到鍊氣六層,終究還是壓不住心氣,他真以為,北墳那種地方,是供他立威的不成?」
許成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不知為何,他心中卻並沒有徐七骨那般篤定。
今日徐七骨親自上門索要築基丹,陳平安面對一名鍊氣九層的老弟子,都沒有露出半點慌亂。
這樣的人,真的會只是為了所謂親傳顏面,便輕易踏入一處來路不明的險地麼?
許成越想,心中便越是不安,可他不敢將這些話說出來。
徐七骨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「還有事?」
許成心頭一緊,低聲道:「陳平安以親傳監察身份,向此次任務名單之中添了一人。」
「誰?」
「陸聞骨。」
徐七骨臉上原本還沒有太大變化。
可許成緊接著道:「他帶著那隻黑木匣。」
咔。
徐七骨背後的七截灰白骨鏈,竟在同一瞬間輕輕碰撞起來。
石窟之中的屍氣,也像是忽然沉了幾分。
許成眼神微動。
徐七骨知道陸聞骨的黑木匣?
徐七骨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了一聲:「他竟然還敢帶著那隻匣子回北墳。」
許成小心問道:「會主,那隻黑木匣究竟是什麼來歷?」
徐七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只冷冷道:「陸聞骨這些年將匣中那具女屍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,旁人若多看那木匣一眼,他都恨不得挖了對方的眼睛。」
「如今那具女屍既然對北墳生出了反應,他自然不可能忍得住。」
許成遲疑道:「陸聞骨自身已經鍊氣六層,那具女屍的手段又十分詭異。若他跟著陳平安同行,會不會壞了會主的計劃?」
「瘋子確實容易壞事。」
徐七骨眼中閃過一絲冷意:「但瘋子,也最容易拿捏。」
「只要讓陸聞骨看見與那具女屍有關的東西,他便顧不上陳平安,也顧不上自己。」
說到這裡,徐七骨嘴角重新露出一絲陰沉笑意:「陳平安的築基丹,我要。」
「陸聞骨的黑木匣的女屍來歷甚大,我也要。」
「至於陸聞骨本人……」
「他既然如此喜歡那具屍,便讓他們一同埋進北墳。」
「也算成全了他。」
許成聽得心底發冷。
徐七骨抬眼看向他,道:「引煞骨釘,還在你手裡?」
許成連忙道:「在。」
「很好。」
徐七骨道:「北墳一行,你只需要將引煞骨釘埋入我交代的位置。」
「陳平安和陸聞骨一死,你便將築基丹與黑木匣帶回來。」
「此事若成,待我踏入築基,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。」
許成低頭應道:「弟子明白。」
只是這一次,再聽到徐七骨口中的「好處」二字,他心中已經再沒有半點火熱。
有的,只是一陣揮之不去的寒意。
孫槐的下場,已經擺在了他的眼前。
若此次任務失敗。
自己只怕會比孫槐更慘。
………………
第二日清晨。
陰骨堂外,灰霧沉沉。
陳平安身穿親傳弟子灰黑長袍,站在石道盡頭。
在他身後,獨目女屍低垂著頭,慘白屍身之上看不出半點四色屍紋痕跡。
陸聞骨背著黑木匣,沉默站在一旁。
不遠處。
許成、韓枯、趙壬三人也已經等候在那裡。
韓枯身材高瘦,面容枯黃,一身氣息陰冷沉穩,同樣已經踏入鍊氣六層。
趙壬則麵皮發青,背後背著一具覆著白布的矮小屍傀,氣息略弱一些,大約只有鍊氣五層。
至於許成,今日臉色明顯比以往蒼白了不少,他先看了一眼陳平安,隨後又看向陸聞骨背後的的黑木匣。
鍊氣六層的陳平安。
鍊氣六層的陸聞骨。
獨目女屍。
黑木匣女屍。
再加上北墳之中到底藏著多少不確定之事。
許成握著袖中的引煞骨釘,只覺得心中越來越沒底。
這一次,真的能像徐七骨想的那般順利麼?
陳平安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。
每個人都各有心思。
可他沒有點破,只是淡淡道:「人既然齊了,便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