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鎮墓屍壤


  北墳之中,屍氣翻滾。

  陸聞骨痴痴看著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蒼白手掌。

  這麼多年。

  自從他從北墳外圍撿到黑木匣之後,便一直將她帶在身邊,以屍香溫養。

  哪怕所有人都說他瘋了,說她不過是一具死人,他也從未在意過。

  

  可直到今日,她才第一次真正伸手碰他。

  陸聞骨嘴唇微顫,大喜道:

  「我就知道……」

  「你是記得我的。」

  可下一刻。

  那隻蒼白手掌便從他手背上抬起,越過他的肩頭,指向了前方墓門。

  陸聞骨臉上的笑意一僵。

  隨即,他像是明白了什麼一般,趕緊低聲道:「你有東西想要,你想拿回來,我替你拿。」

  陳平安聽得一時無言。

  這陸聞骨,確實已經沒救了。

  不過,那隻蒼白手掌既然指向墓門,其中便必然有她想要的東西。

  而那東西,多半也正是自己需要的土行陰物。

  陳平安看向墓門上的三枚骨釘,沉聲道:「陸聞骨,讓她先停手。」

  陸聞骨臉色微變,道:「陳師兄,她只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可墓中禁制未明,強行拔釘,未必是在幫她。你若真不想害她,便先聽我的。」

  陸聞骨神色掙扎了一下,最終還是低下頭,對著木匣溫聲道:「你先等等。我不是不幫你。我只是怕你受傷。」

  黑木匣安靜了一息。

  那些原本不斷絞緊灰白骨釘的烏黑長髮,竟真的一點點鬆開了。

  陳平安心中微動。

  這匣中女屍,竟似乎真能聽懂陸聞骨的話?

  不過眼下還不是細究此事的時候。

  陳平安抬手一揮。

  三張鎮陰符飛出,分別落在墓門之前的屍泥之中。

  嗡!

  三道灰白符光亮起,暫時將墓門外翻湧的屍煞壓住了一線。

  隨後,他看向陸聞骨,道:「讓她拔釘。」

  陸聞骨立即點頭,輕聲道:「去吧。我就在這裡陪著你。」

  烏黑長髮再次從木匣中湧出,分作三股,分別纏住墓門上的三枚灰白骨釘。

  與此同時,獨目女屍也出手了。

  一縷肺金屍光閃過,斬在第一枚骨釘邊緣。

  嗤!

  骨釘表面的暗紅屍紋,頓時被斬開一道細小裂口。

  烏黑長髮猛地繃緊。

  噗!

  第一枚灰白骨釘,被硬生生拔出墓門。

  轟!

  一道極為沉重的灰黃煞氣,猛地從門縫之中衝出。

  獨目女屍體內四道屍紋,幾乎同時一震。

  陳平安眼底頓時浮出一絲喜色。

  土行!

  絕不會錯!

  然而,他仍舊沒有貿然上前。

  陳平安抬手打出一張鎮陰符,落入那股灰黃煞氣之中。

  滋滋!

  符紙剛一觸碰灰黃煞氣,便像是被腐蝕一般,眨眼化作飛灰。

  見狀,陳平安眼神也凝重了幾分。

  這土行陰物雖然適合獨目女屍,可其中顯然還殘留著鎖屍墓的禁制。

  貿然取走,可能會被其中屍煞反噬。

  「哈哈!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韓枯忽然大笑。

  他背後的六臂骨影,已經被烏黑長髮纏得裂紋密布,可看見墓門開啟,眼中卻只剩下了一股火熱。

  「開了!」

  「鎖屍墓果然開了!」

  陸聞骨猛地轉頭,眼底殺意森然,道:「你們早就在算計她?」

  韓枯冷笑道:「算計又如何?會主等這座墓,已經等了許多年。只要能取到墓中之物,莫說你和陳平安,便是七骨會中的其他人全部死乾淨,又有什麼可惜?」

  站在陳平安身後的許成聽到這句話,臉色越發蒼白。

  原來他沒有猜錯。

  徐七骨眼中,從來就沒有什麼同門與會眾。

  韓枯卻已經顧不上許成,猛地從袖中取出一枚黑灰色骨符。

  陳平安眼神一冷。

  後手?

  韓枯看向陳平安,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笑意,道:「陳師兄,你真以為殺了趙壬,便能將墓中之物帶走?你們今日所做的一切,不過都是在替會主開門罷了!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韓枯猛地捏碎骨符。

  咔嚓!

  一道陰冷屍氣沖天而起,化作七道灰黑細線,瞬間鑽入墓門之中。

  墓門表面的暗紅屍紋驟然亮起。

  數十道暗紅屍鎖,從墓門兩側暴射而出,直奔黑木匣而去。

  陸聞骨臉色驟變,催動陰氣抵擋那些暗紅屍鎖。

  韓枯則借著這個機會,強行催動六臂骨影,從黑髮束縛中掙出,直奔墓門而去。

  「陸聞骨,你便留在這裡陪她吧!」

  「墓中之物,歸我了!」

  韓枯眼底貪婪大笑。

  可就在他伸手抓向門縫中湧出的灰黃煞氣之時,一道平靜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。

  「我讓你拿了麼?」

  韓枯心頭驟然一寒。

  他猛地回頭。

  只見獨目女屍已經無聲無息出現在了他的身後。

  「滾開!」

  韓枯怒喝一聲。

  六臂白骨虛影同時拍下,六條骨臂裹著幽綠色屍火砸向獨目女屍。

  這一擊,他已經沒有任何留手。

  可獨目女屍只是抬起頭,一縷青黑屍光,無聲無息落在六臂骨影之上。

  肝木屍光順著骨影上原本存在的裂紋,瞬間鑽入其中。

  韓枯臉色大變。

  可還不等他反應過來,一層黑沉沉的水光已經覆蓋而上…

  咔。

  六臂骨影體內運轉的陰氣,頓時如同被凍住一般,變得遲滯起來。

  下一刻。

  一點暗紅屍火,沿著青黑紋路,從骨影內部燃起。

  轟!

  六臂骨影轟然炸裂。

  六條骨臂接連崩斷,無數灰白骨片四散飛射。

  韓枯噴出一口黑血,整個人踉蹌後退,眼中終於浮現出驚駭。

  「怎麼可能?!」

  「你不過剛入鍊氣六層,怎麼可能有這種實力?!」

  陳平安神色淡漠。

  六層?

  那不過是他想讓這些人看見的修為罷了。

  韓枯還想後退。

  獨目女屍指尖,一縷灰白屍光已經再次亮起。

  嗤!

  屍光橫過。

  韓枯身體猛地僵住。

  下一刻,他的頭顱便從頸間滾落下來,砸入屍泥之中。

  直到死前最後一刻,他眼中都滿是不解。

  他想不明白。

  徐七骨眼中那個不過剛入鍊氣六層、可以輕易算計的年輕親傳,為何會強到這種程度?!!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韓枯一死。

  許成站在原地,整個人已經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趙壬死了。

  韓枯也死了。

  徐七骨布在北墳中的幾枚棋子,如今只剩下了他這個已經反水的棄子。

  許成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恐懼,道:「陳師兄,弟子願立血魂契,回宗之後當眾指證徐七骨!」

  陳平安淡淡道:「出去之後再說。現在,守住外面的廢屍。」

  許成哪裡敢有半點遲疑,連忙喚出自己的屍傀,守在陳平安身後。

  那些原本被墓門氣息壓住的腐屍,隨著墓禁鬆動,已經重新開始躁動起來。

  陸聞骨則抱著黑木匣,拼命抵擋著那些暗紅屍鎖,聲音焦急道:「陳師兄!這些東西想把她拖回墓中!」

  陳平安看向墓門,眉頭一皺。

  韓枯捏碎的骨符,不僅傳出了消息,也引動了墓中殘禁。

  這些暗紅屍鎖的根源,便在門後那股灰黃煞氣之中。

  要保住黑木匣。

  也要得到自己需要的土行陰物。

  便必須破開這一層墓禁!

  陳平安沒有再猶豫,直接取出儲物袋中的小玉瓶。

  玉瓶剛一出現,墓門內那股灰黃煞氣便明顯一頓。

  兩者氣機相近。

  果然同源!

  陳平安雙手掐訣,將體內陰氣灌入獨目女屍體內。

  獨目女屍身子猛地一震。

  肺金。

  心火。

  腎水。

  肝木。

  四道屍紋,在她慘白屍身之下同時浮現。

  站在後方的許成看得心頭劇震。

  四色屍光?!

  這到底是什麼屍傀?!!

  陳平安卻根本沒有理會他的震驚。

  獨目女屍抬手一指。

  肝木屍光率先探入灰黃煞氣之中,如同根須般扎入其中。

  灰黃煞氣立刻瘋狂反撲。

  腎水屍光隨即覆上,將撲來的煞氣一層層凍住。

  心火緊跟著燃起。

  大片雜煞在暗紅火光中發出刺耳尖嘯,迅速化作黑煙散去。

  最後。

  肺金屍光一閃而過。

  嗤!

  墓門內那層無形屏障,被硬生生斬開一道缺口。

  轟!

  濃郁屍煞向兩側分開。

  墓門之後的景象,終於顯露出來。

  那是一座不算寬敞的墓室。

  墓室中央沒有棺槨,只有一方灰黃色土台。

  土台之上,布滿腐爛骨粉、暗黑血跡和細密屍紋。

  而在土台中央,靜靜躺著一團拳頭大小的灰黃泥壤。

  那團泥壤毫不起眼。

  可只看一眼,陳平安便覺得掌心發沉。

  仿佛北墳之中無數年來積壓的腐屍、殘骨、陰煞與濁血,全都壓進了這一小團泥壤之中。

  陳平安心頭驟然大喜。

  鎮墓屍壤!

  這便是他需要的土行奇物!

  徐七骨費盡心思,想借北墳殺他奪丹。

  可最終,卻親手將他送到了土行機緣面前!

  不過,陳平安很謹慎,仍舊沒有立即取物。

  他先讓獨目女屍放出一縷肝木屍光,卷向那團鎮墓屍壤。

  結果……屍光剛剛觸碰土台。

  轟!

  數十道暗紅屍鎖驟然暴起,直撲獨目女屍。

  與此同時。

  黑木匣中,那隻蒼白手掌再次伸出,按向墓門方向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木匣中傳出一聲響動。

  那些原本暴射而來的暗紅屍鎖,竟齊齊僵在半空。

  陸聞骨眼中頓時浮現出巨大的喜色:「你在幫我?你果然捨不得我!」

  陳平安眼角微微一抽。

  不過,這一次女屍的確幫了他們。

  機會只有一瞬。

  陳平安抬手一招。

  裝著洗陰屍泥的小玉瓶驟然飛至土台上方。

  瓶口倒轉。

  瓶中那一點灰黃屍泥立即飛出,與土台上的鎮墓屍壤氣機相連。

  嗡!

  鎮墓屍壤猛地一震。

  隨後,在陸聞骨緊張至極的目光中,那團拳頭大小的灰黃泥壤,一點點從土台上浮了起來。

  周圍暗紅屍鎖頓時瘋狂掙扎。

  木匣中的蒼白手掌,也隨之輕輕一顫。

  陳平安立刻明白過來。

  這鎮墓屍壤,不只是他的土行機緣,同樣也是鎖住黑木匣女屍的墓禁根基之一?!

  取走此物,對他和陸聞骨都有好處。

  「收!」

  陳平安低喝一聲。

  玉瓶驟然一震。

  鎮墓屍壤瞬間化作一道灰黃流光,沒入瓶中。

  轟!

  屍壤入瓶的一刻,獨目女屍體內四道屍紋同時大亮。

  緊接著,在她腹部偏中的位置,一道極淡的灰黃色屍紋浮現。

  那道屍紋只出現了一瞬,便又重新隱沒。

  可陳平安卻感應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土行屍紋!

  雖然尚未真正煉成。

  雖然還需要日後閉關,將鎮墓屍壤徹底煉入獨目女屍體內。

  可從這一刻開始,他五行煉屍路上最後缺少的一份機緣,已經到手!

  金。

  火。

  水。

  木。

  土。

  五行最後一角,終於齊了!!

  陳平安心中那股喜意,幾乎難以壓住。

  可就在此時。

  墓室深處,忽然傳出一聲沉重悶響。

  咚!

  仿佛在那方灰黃土台之後,還有什麼東西被鎮墓屍壤壓了多年,如今終於開始甦醒。

  木匣中的蒼白手掌驟然縮回,無數烏黑長髮猛地捲住陸聞骨,將他往後拖去。

  陸聞骨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竟再次浮現出感動之色:「你在提醒我離開?,我就知道,你心裡果然有我!」

  陳平安已經懶得說他。

  這一次,黑木匣女屍的意思倒是十分明顯。

  墓中還有危險。

  而他們該拿的東西,已經拿到了。

  繼續留在這裡,便是自找麻煩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陳平安毫不猶豫,轉身便退。

  獨目女屍立在他身側,肺金屍光接連斬出,將重新躁動撲來的腐屍盡數劈開。

  陸聞骨死死抱住黑木匣,緊跟在陳平安身後。

  許成更不敢落後,帶著屍傀拼命斷後。

  轟!

  轟轟!

  整片灰黃屍泥都開始劇烈震動。

  那座剛剛升起的漆黑墓門,也在不斷崩塌的屍泥中下沉。

  墓門徹底沉下去之前,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他隱約看見,在墓室更深處,似乎還立著一副巨大漆黑棺槨?!

  棺槨表面,一道道如同長發般的黑色紋路,正在一點點亮起。

  而陸聞骨懷中的黑木匣,也在此時再次傳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陸聞骨腳步一頓,下意識回頭。

  「裡面……」

  「還有與你有關的東西?」

  黑木匣沒有再回應。

  陳平安冷聲道:「想知道,也先活著出去。」

  陸聞骨想了想,終於轉身追上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七骨會石窟深處。

  徐七骨盤膝坐在白骨石椅之上,背後七截灰白骨鏈靜靜垂落。

  北墳一局,他並未親自出面。

  陳平安畢竟是親傳三席。

  若他親自動手,一旦事情敗露,便很難徹底撇清關係。

  可韓枯、趙壬和許成不同。

  這些人即便全都死在北墳,也不過是一場宗門任務中的意外。

  陳平安死於屍潮。

  許成承擔罪責。

  韓枯與趙壬替他帶回築基丹和黑木匣。

  在徐七骨看來,此事原本應當極為穩妥。

  可就在此時。

  咔!

  他背後的第三截骨鏈,忽然裂開一道細小縫隙。

  徐七骨猛地睜開眼:「趙壬死了?!怎麼可能?!!」

  下一刻。

  咔嚓!

  第五截骨鏈,也驟然裂開。

  徐七骨神色徹底變了。

  「韓枯也死了?!」

  「不可能!!!」

  「陳平安不過剛入鍊氣六層,陸聞骨也不過仗著黑木匣詭異一些,怎麼可能殺得了他們?」

  徐七骨猛地站起身。

  可很快,他臉上的震怒便微微一滯。

  因為就在韓枯殘留氣機散去之前,一縷極為古老厚重的屍煞,已經順著骨鏈傳了回來。

  那股氣息……

  正是北墳舊墓!

  徐七骨眼底怒意瞬間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壓不住的貪婪。

  「墓門開了……」

  「陸聞骨那隻黑木匣,果然能夠打開那座墓!」

  韓枯和趙壬死了,不要緊。

  許成那個廢物是否活著回來,也不重要。

  只要墓門已開。

  只要舊墓中的東西現世。

  這一局,他便還沒有輸!

  「陳平安。」

  「你以為殺了我的人,便能將東西安然帶回來?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徐七骨抬手一招,背後七截灰白骨鏈齊齊飛起,纏繞在他身側。

  下一刻。

  他邁步走出石窟,身形飛速掠去舊墓…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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