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墓中人
轟!
灰黃屍泥不斷翻湧。
那一角漆黑古舊的墓門,在眾人眼前一點點從泥下升起。
墓門足有丈許高,通體骨黑,像是以無數棺木與屍泥一同煉成,門上沒有半點文字,只有一道道烏黑細紋,如同女子長發般糾纏盤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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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墓門中央,赫然釘著三枚粗大的灰白骨釘,每一枚骨釘表面,都刻滿了暗紅色屍紋。
墓門升起的一瞬,四周那些被引煞骨釘驚醒的廢屍,動作竟齊齊一頓。
緊接著,一具具腐屍、殘屍仿佛遇見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,竟紛紛轉向墓門,低低伏下身子。
陳平安眼神微凝。
這墓,果然不簡單。
與此同時,自己儲物袋中那隻裝著灰黃屍泥的小玉瓶,也已經沉重得如同一塊鉛石。
身後的獨目女屍,慘白皮肉之下的四道屍紋也在輕輕震顫,像是渴求。
陳平安心頭頓時一熱。
土行機緣,多半就在這座墓中!
可他沒有立刻上前。
墓已經出來了,機緣也已經出現。
可徐七骨留下的殺局,還沒有徹底清乾淨。
就在這時。
咚!
陸聞骨背後的黑木匣猛地一震。
緊接著,一縷又一縷烏黑長髮從木匣縫隙中湧出,貼著屍泥,飛快爬向那座漆黑墓門。
很快,那些黑髮便纏住了墓門中央的第一枚灰白骨釘。
嗤嗤!
骨釘表面的暗紅屍紋驟然亮起。
大片烏黑長髮像是被灼傷一般,迅速蜷縮起來,可不過轉眼,又有更多長發從木匣之中湧出,重新纏向那枚骨釘。
木匣中的女屍,似乎極為厭惡這三枚骨釘。
陸聞骨看見這一幕,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是它們困著你?」
「你這些年不願出來,便是因為這些東西?」
下一刻,陸聞骨猛地向前衝去,竟是想直接替黑木匣拔下那三枚骨釘。
可他剛走出一步,一縷灰黑陰氣便橫在了他的身前。
陳平安冷聲道:「站住。」
陸聞骨猛地回頭,雙眼隱隱發紅,道:「陳師兄,你攔我做什麼?」
陳平安看著墓門上的骨釘,淡淡道:「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?」
陸聞骨身形一僵。
「你知道拔掉之後,墓中會出來什麼?」
「還是你覺得,只要能替她拔釘,哪怕將她一起害死,也無所謂?」
聞言,陸聞骨臉上的怒意頓時僵住。
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命。
可他絕不能容忍自己害了木匣中的女屍。
陸聞骨死死抱著黑木匣,聲音低了下來: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
「先別亂動。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墓已經在這裡,跑不了。先把該殺的人殺了,再慢慢看清楚這墓里究竟藏著什麼。」
話音落下。
陳平安目光已經轉向了不遠處的趙壬。
趙壬臉色驟然一變。
他本就沒有想到,引煞骨釘竟會引出這樣一座古墓。
更沒有想到,陳平安面對屍潮與墓變,竟仍舊沒有半點慌亂。
如今許成已經反水,將徐七骨之事當眾抖了出來。
只要許成能夠活著離開北墳,他趙壬一樣難逃干係。
想到這裡,趙壬眼中閃過一絲狠色。
先殺許成!
只要許成死了,事情便還有遮掩的可能。
趙壬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身前那具青黑矮屍身上。
那具矮屍先前已經被獨目女屍重創,胸口塌陷,手臂斷了一條,可隨著精血落下,它鼓脹的腹部竟再次劇烈膨脹起來,裂到耳根的嘴中也發出一聲尖銳嘶叫。
「殺了他!」
趙壬厲喝一聲。
青黑矮屍猛地撲向許成,張口便噴出一股腥臭黑氣。
許成剛剛被屍煞震傷,哪裡還躲得過去?
眼看那道黑氣直奔心口而來,他臉色驟變,失聲喊道:「陳師兄救我!」
陳平安站在原地,甚至沒有親自動手,只是心念微微一動。
一縷屍光,從獨目女屍眼裡出現落下。
腎水屍光!
嗤!
黑水落在矮屍胸前那道傷口之中,原本翻湧的屍氣瞬間凝滯。
矮屍剛撲到半空,動作便猛地一僵。
緊接著,一縷青黑屍光順著它胸前傷口鑽入屍身,如同陰藤一般,直接纏向它腹中的屍核。
趙壬臉色驟變。
他能夠清楚感覺到,自己本命屍體內突然多出了一道冰冷陰邪的氣機,正死死纏住屍核,讓它連屍氣都無法順暢運轉。
「你敢!」
趙壬瘋狂催動屍契。
可已經晚了。
獨目女屍眼裡,一點暗紅屍火隨之亮起。
心火屍光順著肝木留下的痕跡,轟然沒入矮屍腹部。
轟!
青黑矮屍鼓脹的腹部瞬間炸開。
黑血混著碎肉與屍煞四散飛濺。
那具趙壬溫養多年的本命屍,甚至連第二次撲殺都沒有發出,便已經倒在屍泥之中,化作了一灘爛肉。
「噗!」
本命屍被毀,趙壬遭受反噬,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,踉蹌後退數步。
他看著獨目女屍,眼中難以置信。
「怎麼可能……」
「你這屍傀,怎麼可能強到這種程度?!」
趙壬也是鍊氣五層。
他的本命屍,更是耗費了多年心血才祭煉到今日。
可在陳平安這具獨目女屍面前,竟連十息都撐不過去。
陳平安沒有回答。
獨目女屍已經再次抬頭。
一縷灰白屍光,從她眼裡一閃而逝。
嗤!
趙壬身體猛地僵住。
下一刻,他的頭顱便從脖頸上滾落下來,重重砸入屍泥之中。
無頭屍身搖晃了兩下,也隨之倒地。
趙壬,死!
許成跪在泥中,看著滾到自己不遠處的頭顱,只覺得手腳一陣冰涼。
太快了。
從趙壬動手,到人屍俱滅,前後不過短短十幾息。
徐七骨一直以為,陳平安只是剛剛突破到鍊氣六層。
可這樣的鍊氣六層,真是一個鍊氣九層修士可以隨意算計的人麼?
這一刻,許成忽然覺得,徐七骨這一次,恐怕從一開始便看錯了陳平安。
不遠處。
韓枯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。
趙壬雖然不如他,可再怎麼說也是鍊氣五層弟子,更有一具頗為難纏的腹屍。
可如今,趙壬連陳平安本人都沒有碰到,便已經死在了獨目女屍手裡。
這具屍傀的實力,遠遠超出了他們此前預料。
「許成。」
陳平安忽然開口。
許成渾身一震,連忙低頭道:「陳師兄!」
陳平安淡淡問道:「徐七骨讓你以引煞骨釘殺我,此事可有憑證?」
許成咬了咬牙,立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灰色骨片。
「有!」
「這枚傳訊骨片,是徐七骨親手交給弟子的,其中還留著他的屍氣印記。」
「除此之外,弟子知道他找了哪兩名管事,將北墳任務送到陳師兄手中。」
「只要陳師兄讓我活著回去,弟子願意立下血魂契,當眾指證徐七骨!」
陳平安伸手一招。
灰色骨片頓時落入掌中。
骨片入手陰冷,其中果然殘留著一道熟悉屍氣,與徐七骨先前登門時顯露出的氣息極為相近。
陳平安將骨片收起,道:「想活命,便先護住自己。」
「死人做不了證。」
許成如蒙大赦,連忙道:「弟子明白!」
「廢物!」
另一側,韓枯忽然冷喝一聲。
趙壬已死。
許成也徹底倒向陳平安。
今日這一局,已經徹底脫離了原本掌控。
可韓枯沒有逃。
因為就在他前方,那座漆黑墓門還在不斷震動。
墓門既然已經出現,只要能夠取得墓中之物,再將消息送回徐七骨手中,此事便還有翻盤的可能。
想到這裡,韓枯猛地抬手一揮。
他背後那道六臂白骨虛影驟然暴漲,六條骨臂同時探出,兩條擋住陸聞骨湧來的黑髮,其餘四條卻直接抓向墓門中央的灰白骨釘。
陸聞骨臉色一變,怒道:「你想做什麼?」
韓枯冷笑道:「陸聞骨,你真以為匣中那具女屍,是心甘情願跟著你的?」
陸聞骨動作頓時一滯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你懷中那隻黑木匣,本就是從這座舊墓之中流出去的。」
韓枯一邊抵擋黑髮,一邊冷聲道:「當年墓禁破損,木匣被屍煞推出北墳外圍,才會落到你的手裡。」
「徐會主這些年沒有動你,不是因為怕你,而是因為一直沒有找到這座被屍煞掩埋的舊墓。」
「如今你自己帶著黑木匣回來,倒是替會主省了不少功夫。」
陸聞骨臉色一變。
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木匣那些烏黑長髮,仍舊不斷糾纏著墓門上的灰白骨釘,仿佛這座墓中,真的有某種東西,在吸引著她。
韓枯見狀,譏諷笑道:「她本來便屬於這裡。」
「只要墓禁重開,她自然會重新歸墓。」
「至於你,不過是替她抱了幾年木匣的可憐蟲罷了。」
「等她回到墓中,你以為她還會記得你?」
這句話落下。
陸聞骨抱著黑木匣的手,身體顫抖:
「不可能……」
「她願意跟著我。」
「她會回應我。」
「她不是你們說的那樣……」
韓枯冷笑更濃,道:「你不過是一廂情願。」
「閉嘴!」
陸聞骨猛地抬頭。
這一刻,他眼底那股痴迷與不安,徹底化作了一股瘋狂殺意。
「她願不願意跟著我,是她的事。」
「可你們想將她搶走,重新鎖回墓里……」
「那你們便全都該死!」
轟!
黑木匣驟然大震。
無數烏黑長髮從匣中瘋狂湧出,如同黑色潮水一般,瞬間將韓枯背後的六臂骨影徹底纏住。
咔!
咔咔!
六臂骨影表面,頓時被勒出一道道裂紋。
韓枯臉色微變,連忙催動陰氣穩住骨影。
可就在這時。
墓門上的第一枚灰白骨釘,也在那些黑髮不斷拉扯之下向外滑出一寸。
嗤!
一陣刺耳摩擦聲,從墓門深處傳出。
四周伏在屍泥中的廢屍,頓時齊齊發出低沉嘶吼。
緊接著。
咔。
陸聞骨背後的黑木匣,忽然傳出一聲輕響。
那緊閉多年的匣蓋,竟緩緩裂開了一線!
陸聞骨整個人瞬間僵住。
他甚至顧不上韓枯,只死死盯著懷中的木匣。
下一刻。
一隻蒼白纖細的手掌,從漆黑匣縫之中探了出來。
那隻手極白如雪,落在了陸聞骨抱住木匣的手背之上。
陸聞骨渾身猛地一顫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隻冰冷蒼白的手掌,眼眶一紅:
「你……」
「你終於願意碰我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