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試池
三日後。
屍池殿深處,屍陰池外池開啟。
外池不過三丈方圓,四周立著七根灰白鎮屍石柱。池水深黑,表面浮著一層屍油般的冷光,偶爾有氣泡從池底冒起,破開水面時,便散出一縷腐冷陰氣。
吳執事站在池邊,手中拿著骨冊,道:「試池只入外池。本命屍入池一炷香,屍契不亂,屍身不崩,便算通過。若通過者超過三人,則按承受時間、屍契穩定,以及池水反應排位。試池之中,本命屍若有損傷,堂中概不負責。」
這話落下,池邊眾人神色各異。
屍陰池名額珍貴,可若自己本事不夠,本命屍被池水反洗成廢屍,也怨不得旁人。
陳平安站在人群一側,神色平靜。
李倩低聲道:「陳師兄,今日前來試池的共有六人。除了你、魏屍山、宋陰河之外,還有三名鍊氣後期內門弟子。」
陳平安輕輕點頭,目光掃過不遠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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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屍山帶著那具高大的屍山傀,臉色仍舊陰沉。
宋陰河則站在更靠近外池的位置。
他身後立著一具渾身纏滿黑色屍布的乾瘦屍傀,屍布濕漉漉的,不斷往下滴落黑水,像是剛從陰河深處撈出來一般。
很快,試池開始。
第一名上前的,是一名鍊氣七層弟子。
他的本命屍剛踏入外池,灰黑池水便迅速往屍身上纏去。
不過半炷香,那具青黑屍身表面便裂開數道細紋。
那弟子臉色一白,趕緊掐訣將本命屍召回。
吳執事在骨冊上劃了一筆,淡淡道:「未過。」
第二名鍊氣八層弟子撐得久些,可距離一炷香還差十幾息時,屍契忽然震盪,主人當場悶哼一聲,嘴角溢出黑血。
他不敢再撐,只能將本命屍召出。
「未過。」
池邊眾人頓時安靜了許多。
外池尚且如此,真正內池,只會更凶。
很快,輪到魏屍山。
他冷冷掃了陳平安一眼,抬手一拍身後屍山傀。
「去。」
屍山傀邁步入池。
轟。
池水被它沉重的腳步震得一盪。
灰黑池水迅速漫過它的雙腿,又一點點爬上腰腹。
屍山傀身上屍紋亮起,厚重屍氣如同泥石一般沉在池中,硬生生扛住了池水反洗。
半炷香過去,屍山傀雖然微微顫動,卻沒有崩裂之象。
等到一炷香燃盡,吳執事終於點頭:「魏屍山,通過。」
池邊響起幾聲低語。
「魏師兄這屍山傀確實厚重。」
「放在屍陰池外池裡,倒是真能扛。」
魏屍山收回屍山傀,臉色終於好看了一些。
他轉頭看向陳平安,冷笑道:「陳師兄,屍陰池確實不是鬥法台。待會兒可別逞強。」
陳平安沒有理會他。
魏屍山眼神一沉,卻也不好再多說。
隨後,宋陰河走了出來,他沒有多餘動作,只是一抬手。
身後那具渾身纏滿黑色屍布的乾瘦屍傀,便無聲走入外池。
灰黑池水漫上它的身體。
可池水落在它身上之後,並沒有劇烈反洗,反倒像是被那一層濕漉漉的黑色屍布一點點吸了進去。
宋陰河站在池邊,神色始終平靜。
一炷香很快燃盡。
那具乾瘦屍傀依舊穩穩站在池水之中。
吳執事看了一眼,點頭道:「宋陰河,通過。」
殿內眾人看向宋陰河的目光,頓時多了幾分忌憚。
不愧是鍊氣九層老弟子。
宋陰河召回本命屍,轉頭看向陳平安,淡淡道:「本命屍能殺人,只說明煞氣夠重。」
「能受洗,才說明根基夠穩。」
陳平安看了他一眼:「宋師弟說得不錯。」
宋陰河眼神微動。
他原本想看陳平安動怒。
可陳平安這副平靜模樣,反倒讓他心裡多了一絲不舒服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吳執事翻看骨冊,道:「下一位,陳平安。」
眾人的目光,頓時齊齊落到陳平安身上。
陳平安身後,獨目女屍走出,她依舊低垂著頭,慘白屍身之上,看不出半點五行屍紋痕跡。
可當她一步步走向外池時,原本還算平靜的灰黑池水,忽然輕輕盪了一下。
吳執事眼神微動。
宋陰河也眯了眯眼。
獨目女屍踏入池中。
池水漫過腳踝。
小腿。
腰腹。
最後沒至胸口。
她始終沒有掙扎,也沒有外放太多屍氣。
魏屍山見狀,嘴角浮出一絲冷笑。
「陳師兄,你這具屍傀倒是安靜。」
「只是屍陰池反洗,可不是站著不動便能撐過去的。」
話音剛落。
池水忽然一沉。
一縷縷灰黑陰流,開始順著獨目女屍的皮肉往體內鑽去。
陳平安眼神微凝。
池水反洗本命屍。
尋常屍傀承受不住,是因為體內屍氣雜亂,屍身與屍契不穩。
可獨目女屍不同。
當池水鑽入屍身之後,她體內五道屍紋竟同時輕輕一顫。
肺金先動,斬開湧入體內的雜煞。
腎水接住陰潮。
心火焚去屍毒。
肝木牽引陰流。
脾土沉入中宮,壓住四方。
五道屍紋之間,那層原本始終存在的滯澀,竟在池水反洗之下鬆動了一絲。
陳平安心中一動。
果然有用!
雖然五行屍紋仍舊沒有真正成輪。
可至少,已經有了自行流轉的跡象。
就在這時,站在另一側的宋陰河,袖中指尖輕輕一動。
一枚黃豆大小的黑色骨珠,被他無聲捏碎。
咔。
聲音極輕。
幾乎無人察覺。
可下一刻,屍陰池外池深處,忽然冒出一連串黑色氣泡。
咕嚕。
咕嚕。
灰黑池水驟然渾濁。
一股比方才猛烈數倍的雜煞,從池底翻湧而上,直奔獨目女屍而去。
吳執事臉色一變:「池水反潮?」
另一名執事也皺眉道:「怎麼會提前反潮?」
魏屍山眼底閃過一絲快意。
宋陰河神色平靜,仿佛什麼都沒有做過。
池邊眾人卻已經騷動起來。
「快讓本命屍出來!」
「這種雜煞反撲,屍契都可能被沖裂!」
李倩臉色微變,下意識看向陳平安。
陳平安卻沒有動。
他看著池中的獨目女屍,眼神反而更加專注。
這股雜煞很兇。
可也正因為凶,才將五道屍紋逼得更緊。
若能撐住,反而是一次極好的洗鍊。
陳平安低聲道:「轉。」
池中。
獨目女屍緩緩抬頭。
空洞瞎眼深處,一縷灰黑屍光驟然亮起。
那屍光不大,卻在亮起的一瞬,直接射入翻湧池水之中。
嗤!
灰黑屍光入池。
狂暴雜煞頓時一滯。
獨目女屍體內五道屍紋,在這一刻終於真正連動了一瞬。
轟!
原本翻湧的外池,竟被這縷灰黑屍光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池水仍舊陰冷,卻不再暴亂。
四周眾人頓時安靜下來。
吳執事看著池中那具獨目女屍,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震動!
方才那可是池水反潮。
尋常本命屍遇到這種情況,莫說繼續試池,能不被反洗重創便已經不錯了。
可陳平安這具獨目女屍,不僅沒有退出外池,反而將反潮池水壓住了?
魏屍山臉上的快意徹底僵住。
宋陰河袖中的手,也在此刻微微一顫。
他袖中那枚碎裂骨珠,忽然反湧出一縷冷煞,順著指尖鑽入體內,又牽動了身後那具陰河屍。
陰河屍身上的黑色屍布,頓時滲出一層腥臭黑水。
宋陰河臉色微白。
不過他很快便將那點異樣壓了下去。
可陳平安已經看見了。
他抬頭,看了宋陰河一眼。
宋陰河也抬頭看向他。
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觸即分。
誰都沒有開口。
可彼此都已經明白,方才池水反潮,絕不是意外。
一炷香很快燃盡。
獨目女屍仍舊站在池中。
空洞瞎眼裡的灰黑屍光,已經重新沉寂下去。
可她體內五道屍紋,卻比入池之前順暢了許多。
陳平安心中終於確定。
屍陰池,他必須入。
外池尚且能讓五行屍紋鬆動一絲。
若是真正進入內池洗鍊,說不定便能讓五行屍輪真正踏出成形的第一步。
吳執事沉默片刻,才開口:「陳平安,通過。」
說到這裡,他略微停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「池水反應,上等。」
此話一出,池邊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聲。
通過和上等,是兩回事。
魏屍山的屍山傀只是撐過一炷香。
宋陰河的陰河屍也只是池水反應平順。
可陳平安這具獨目女屍,竟被吳執事評了一個上等!
魏屍山臉色難看至極。
宋陰河眼神也徹底沉了下來。
吳執事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,繼續翻看骨冊。
後面兩名鍊氣後期弟子,也陸續試池。
一人勉強撐過一炷香。
另一人半途失敗,本命屍傷得不輕。
最終,吳執事收起骨冊,宣布道:「三日後屍陰池開啟,入池名額三人。」
「宋陰河。」
「魏屍山。」
「陳平安。」
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時,殿中不少人的目光,都落到了陳平安身上。
尤其是那名勉強通過試池,卻因為名額不足而落選的鍊氣後期弟子,臉色更是陰沉到了極點。
陳平安沒有理會這些目光,只是抬手一招,獨目女屍從外池中走出,池水順著她慘白屍身滑落,空洞瞎眼依舊漆黑無光。
可陳平安知道,這一次試池,自己來對了!
………………
離開屍池殿後。
李倩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「陳師兄,這屍陰池名額總算到手了。」
陳平安道:「只是名額而已。真正的洗鍊,還在三日之後。」
李倩聞言,神色也鄭重了幾分:「方才池水反潮,應該不是意外吧?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宋陰河動了手腳。」
李倩眼神一冷:「要不要將此事告訴吳執事?」
「無憑無據,說了也沒用。」
陳平安道:「更何況,他既然敢在試池時動手,正式入池時,多半還會再動。」
李倩皺眉:「那陳師兄還要與他同入屍陰池?」
「自然要入。」
陳平安看著身旁的獨目女屍:「屍陰池對她有用。既然有用,便值得冒一點風險。」
李倩沉默片刻,輕輕點頭。
她已經看出來了。
陳平安今日不只是為了爭一口氣。
屍陰池,對他確實極為重要。
………………
回到陰脈石窟後。
陳平安封閉陣法,將獨目女屍安置在陰脈井前。
經過今日試池,她體內五道屍紋明顯比之前順暢了一些。
雖然距離真正自行圓轉還差得遠,可那層原本緊滯的氣機,已經鬆開了一道縫隙。
陳平安盤坐在她身前,靜靜感應許久,心中越發確定。
屍陰池這一步,走對了!
就在他準備繼續溫養五行屍紋時,陰脈井深處,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。
咚。
那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錯覺。
可陳平安卻猛地睜開眼。
陰脈井中升起的灰黑陰氣,竟在那一瞬間微微一滯。
只見獨目女屍空洞瞎眼深處,那縷灰黑屍光,也隨之動了一下。
陳平安看向陰脈井深處,眼神一變…
咚。
又是一聲!
像是棺蓋,在地底深處動了一下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