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屍陰池


  陰鐲上的四行小字,浮現片刻後,便一點點散去。

  陳平安卻沒有立刻收回目光。

  陰脈石窟中,灰黑陰氣從井口緩緩升起,纏在獨目女屍周身。她低垂著頭,空洞瞎眼漆黑無光。五道屍紋隱在慘白皮肉之下,已經各歸其位。

  可陳平安能夠感覺到,五道屍紋之間仍有一層極細的滯澀。

  金、火、水、木、土皆已入體。

  卻還沒有真正圓轉。

  如今的五行,更像是五塊被安放在同一具屍身中的屍骨。

  能用,卻不能自行運轉。

  陳平安伸手按在獨目女屍眉心,體內陰氣沿著屍契渡入。

  獨目女屍空洞瞎眼深處,那縷灰黑屍光微微一動,似乎想要流轉。可只轉了半圈,便又沉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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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平安心中微沉。

  陰脈能養屍,卻只是慢養。

  照這個速度,想讓五行屍輪真正成形,少說也要數年水磨工夫。

  他不是等不起,可北墳舊墓中的東西,未必會等他。

  尤其是最後那句。

  棺聲漸近,這不像機緣,更像催命。

  陳平安沉默片刻,取出那捲黑色絲帛。

  《五臟煉屍經》展開後,幾行原本晦澀的細字,在屍香燈火下漸漸清晰。

  【屍輪初轉,陰脈為養。】

  【五行欲活,屍池為洗。】

  【只養不洗,輪滯難圓。】

  陳平安盯著「屍池為洗」四個字,眼神終於動了。

  屍池。

  陰池。

  陰骨堂之中,確實有一處地方,配得上這兩個字。

  屍陰池。

  那不是外門弟子平日裡淬鍊屍傀的普通陰池,而是陰骨堂專供鍊氣後期弟子洗鍊本命屍、穩固屍契、衝擊築基前根基的重地。

  尋常弟子入池,是為了洗去雜煞,增厚陰氣。

  可對他而言,真正重要的不是陰氣多寡,而是洗,陰脈能養,屍池能洗。

  養,是讓五行屍紋穩住。

  洗,是讓五行屍紋活過來。

  陳平安收起黑色絲帛。

  難怪陰鐲給的不是「陰池可得」,也不是「陰池可入」。

  而是「陰池可爭」。

  一個爭字,便說明這屍陰池絕不會平白落到他手裡。

  他看向陰脈井前的獨目女屍,低聲道:「看來,屍陰池名額,該查一查了。」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李倩很快被叫了過來。

  她進入石窟後,先看了一眼陰脈井前的獨目女屍,眼神微微一動。

  李倩收回目光,問道:「陳師兄找我?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陰骨堂的屍陰池,你知道多少?」

  「屍陰池?」

  李倩神色一正:「那是陰骨堂里少數幾個真正重要的修煉地。尋常陰池只能洗鍊普通屍傀,屍陰池卻能洗鍊本命屍,穩固屍契。」

  「鍊氣後期弟子若要衝八層、九層,或者築基之前洗去本命屍雜煞,大多都想入屍陰池一次。」

  陳平安問道:「名額如何定?」

  「屍陰池不是常開。」

  李倩道:「尋常時候三個月開一次,每次只有三個名額。親傳有優先權,內門鍊氣後期也可憑貢獻點和功勞申請。」

  「但即便是親傳,也不能隨意進去。」

  「屍陰池每開一次,都會耗去不少池水陰力。若進去的人承受不住池水反洗,不但自身得不到好處,還會擾亂池中陰氣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她已經明白了陳平安的意思。

  「陳師兄想爭屍陰池名額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去查一查,下一次屍陰池什麼時候開。」

  李倩點頭:「我這就去。」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一個時辰後。

  李倩重新回到陰脈石窟。

  她神色凝重,道:「陳師兄,查到了。」

  「屍陰池原本還要一個多月才開。不過這次北墳屍煞外泄,堂中清理了不少廢屍,又運回一批陰煞屍泥,屍陰池池水反而提前蓄滿。」

  「所以陰骨堂準備三日後提前開池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眼神微動:「名額呢?」

  「還是三個。」

  李倩道:「名冊已經差不多定下來了。」

  「第一個名額,給了宋陰河。」

  「此人鍊氣九層,是內門老弟子,也和親傳二席走得很近。」

  「第二個名額,原本準備給魏屍山。」

  「他昨日爭陰脈石窟失敗之後,似乎更想借屍陰池洗鍊那具屍山傀。」

  「第三個名額,則準備在幾名鍊氣後期弟子中挑出一人。」

  陳平安問道:「我的名字呢?」

  李倩沉默了一下,低聲道:「沒有。」

  陳平安神色不變。

  李倩繼續道:「堂中給出的說法是,陳師兄雖然是親傳三席,可入門時日尚短,表面修為又只是鍊氣六層。」

  「屍陰池主要給鍊氣後期弟子洗鍊本命屍。」

  「所以……」

  「所以他們覺得,我不夠資格。」

  陳平安淡淡接過話。

  李倩沒有否認。

  陳平安笑了笑。

  他剛殺了徐七骨,剛拿下陰脈石窟。

  現在要爭屍陰池名額,便有人立刻拿「鍊氣六層」來壓他。

  這背後若說沒有親傳二席一脈的影子,他自然不信。

  李倩有些擔憂道:「陳師兄,屍陰池名額不同於陰脈石窟。」

  「陰脈石窟是徐七骨留下的東西,他又死在你手裡,你去爭,多少有些說法。」

  「可屍陰池是陰骨堂核心資源,盯著的人很多。」

  「陳師兄若現在插進去,怕是會惹來不少人不滿。」

  「不滿?」

  陳平安看向陰脈井前的獨目女屍,語氣平靜。

  「那便讓他們不滿。」

  「屍陰池,我要一個名額。」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陰骨堂。

  屍池殿外,已經聚了不少內門弟子。

  屍陰池提前開啟的消息傳出後,鍊氣後期弟子幾乎都動了心思。

  陳平安帶著李倩走來時,殿外的議論聲頓時低了不少。

  「陳親傳也來了?」

  「他不會也是為了屍陰池名額吧?」

  「他不是才鍊氣六層麼?」

  「噓,小點聲,徐七骨就是死在他手裡。」

  陳平安沒有理會這些聲音,徑直走入屍池殿。

  殿內負責登記的,是一名麵皮乾瘦的老執事。

  此人姓吳,在陰骨堂管屍池多年,資歷不淺。

  見到陳平安進來,吳執事抬了抬眼,拱手道:「陳師兄。」

  陳平安點頭,道:「屍陰池三日後開池,我要一個名額。」

  殿內瞬間安靜。

  吳執事神色一頓,道:「陳師兄,屍陰池名額已經初定。」

  「初定,不是已定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看著他。

  吳執事沉默片刻,道:「按規矩,親傳確有優先申請屍陰池的資格。只是屍陰池向來主要給鍊氣後期弟子洗鍊本命屍。」

  「陳師兄如今修為……」

  他話沒有說完。

  可意思已經很明顯。

  不夠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道熟悉聲音從殿外傳來。

  「吳執事說得已經很客氣了。」

  魏屍山走入殿中。

  他今日仍舊帶著那具屍山傀,只是屍山傀背後的裂紋已經用屍泥塗抹過,不再如昨日那般狼狽。

  可他看向陳平安的眼神,卻比昨日更加陰沉。

  魏屍山朝吳執事拱了拱手,隨後看向陳平安,冷笑道:「陳師兄昨日剛得陰脈石窟,今日便又來要屍陰池名額。」

  「陰骨堂資源雖多,也經不起陳師兄這樣拿。」

  陳平安淡淡道:「你又有意見?」

  魏屍山道:「我只是替堂中規矩說話。」

  「屍陰池不是普通陰池。鍊氣六層修士,若本命屍根基不夠,入池之後輕則屍契動盪,重則本命屍被池水反洗成廢屍。」

  「陳師兄那具獨目女屍鬥法雖強,可屍陰池不是鬥法台。」

  「能打,不代表能洗。」

  殿外不少弟子聞言,神色微動。

  這話刺耳,卻並非全無道理。

  屍陰池考驗的不是一時攻伐,而是本命屍根基、屍契穩定,以及承受池水反洗的能力。

  魏屍山繼續道:「更何況,二席師兄也說過,陰骨堂資源,不能只看親傳身份。」

  「若誰成了親傳,便能不顧修為、不顧規矩,想要什麼便拿什麼,那讓內門鍊氣後期弟子如何服氣?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殿外幾名鍊氣後期弟子的眼神也變了。

  陳平安神色平靜。

  魏屍山這番話,比昨日更陰。

  昨日只是爭石窟。

  今日卻是在挑動所有鍊氣後期弟子對他的不滿。

  畢竟屍陰池名額只有三個。

  他若拿走一個,便意味著其他人少一個機會。

  陳平安看著魏屍山,忽然道:「魏師弟昨日鎮陰脈,撐了幾息?」

  魏屍山臉色頓時難看。

  殿中氣氛隨之一僵。

  昨日魏屍山在陰脈石窟丟了臉,此事已經傳開。

  陳平安這句話,等於當眾揭他的傷疤。

  魏屍山冷聲道:「陳師兄莫非覺得,鎮住陰脈石窟,便一定能入屍陰池?」

  「未必。」

  陳平安淡淡道:「但總比鎮不住的人有資格些。」

  「你!」

  魏屍山眼中怒意一閃。

  吳執事見氣氛不對,趕緊咳嗽一聲,道:「二位都是為屍陰池名額而來,不必爭口舌。」

  「屍陰池開池之前,本就有試池之規。」

  「既然陳師兄也想爭名額,那便三日後參加試池。」

  「誰的本命屍能承受外池一炷香,誰便有資格入池。」

  「若通過試池之人超過三個,再以本命屍承受池水反洗的時間、屍契穩定程度排位。」

  魏屍山聽到這裡,臉上重新露出一絲冷笑。

  「如此倒也公平。」

  他看向陳平安,道:「陳師兄既然想爭,那便三日後見。」

  「只是屍陰池可不是昨日那座石窟。」

  「若到時候本命屍被池水反洗出問題,陳師兄可別怪我沒有提醒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看了他一眼,道:「魏師弟也一樣。」

  「到時你最好別又只撐幾息。」

  魏屍山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。

  殿外幾名弟子低下頭,強行忍住笑意。

  陳平安沒有再看他,轉身朝殿外走去。

  李倩跟在他身後,嘴角也忍不住輕輕彎了一下。

  走出屍池殿後,她低聲道:「陳師兄這句話,怕是比打他一掌還讓他難受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他自己要把臉湊上來。」

  李倩笑意更濃。

  不過很快,她又收斂神色,道:「三日後的試池,怕是不會太平。」

  「魏屍山只是明面上的。」

  「那個宋陰河,才是真正麻煩。」

  陳平安問道:「宋陰河是什麼來歷?」

  「鍊氣九層,內門老弟子。」

  李倩道:「此人早年曾入過一次屍陰池,後來替親傳二席辦了不少事。」

  「這一次屍陰池提前開啟,他本就是最穩的一個名額。」

  「若陳師兄插進來,魏屍山未必最急。」

  「宋陰河和他背後的二席,才會真正不舒服。」

  陳平安點了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屍陰池名額,他必須爭。

  不管擋在前面的是魏屍山,還是宋陰河。

  都一樣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屍池殿內。

  魏屍山看著陳平安離去的背影,臉色陰沉。

  片刻後,他轉頭看向殿角陰影處。

  那裡站著一名身穿黑灰長袍的青年。

  此人面容普通,眉眼陰沉,氣息卻極為深厚。

  正是宋陰河。

  宋陰河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口。

  直到陳平安離開之後,他才走了出來。

  魏屍山壓低聲音道:「宋師兄,這陳平安太狂了。」

  宋陰河淡淡道:「能殺徐七骨的人,自然不會太軟。」

  魏屍山皺眉:「那三日後的試池……」

  宋陰河看了一眼屍池殿深處,聲音平靜道:「屍陰池不是鬥法台。」

  「他那具獨目女屍攻伐再強,也未必承得住池水反洗。」

  「若承不住,自然不用我們做什麼。」

  「若承得住……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
  「那便讓它承得更重一些。」

  魏屍山聞言,心中頓時一動。

  很快,他臉上也浮出一絲陰冷笑意。

  三日後。

  他倒要看看,陳平安那具獨目女屍,到底還能不能像昨日那般輕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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