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入令
陳平安在陰脈石窟里坐了一夜。
面前擺著三樣東西。
屍界塵。
陰河引屍釘殘片。
徐七骨探門屍胸口裂下的一塊灰白屍骨。
獨目女屍低垂著頭,站在陰脈井旁。
五道屍紋隱而不發。
那一粒屍界塵已經被煉去三成,剩下七成則被陳平安重新封入骨盒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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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東西不能一次用盡。
尤其是來源不明,又和屍界之門牽連極深的東西。
陳平安需要它養五行屍輪。
更需要它做餌。
天色將亮時。
李倩帶著一枚黑骨令走了進來。
「陳師兄,堂中傳令。」
陳平安抬眼。
李倩將黑骨令遞上。
令牌表面陰氣浮動,顯出幾行小字。
【七日後,北墳舊墓重開。】
【親傳三席,奉令入墓。】
【堂中准予各取入墓之物三件。】
【若功成,另記陰功三百。】
陳平安看著這幾行字,神色沒有半點喜色。
李倩卻微微鬆了口氣:「三件入墓之物,三百陰功,這一次堂中倒是大方。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大方?」
李倩一怔。
陳平安將黑骨令翻過來。
令牌背面,還有幾行更細的小字。
【入墓之物,限舊損、殘缺、待核、未明之類。】
【若有遺失損毀,折價入帳。】
【若弟子身死,道消帳銷。】
李倩臉色頓時僵住。
陳平安道:「這不是賞賜。」
「這是讓我們自己挑幾件堂中不好處置的舊物。」
「活著出來,東西壞了要記帳。」
「死在裡面,帳自然不用還。」
李倩張了張嘴,低聲道:「魔門規矩,果然……」
陳平安笑了笑:「挺好。」
至少還有得挑。
比什麼都不給,強上許多。
半個時辰後。
陳平安去了陰骨堂後庫。
後庫位於陰骨堂最深處。
一座座白骨架子嵌在石壁之中,像是被人活生生釘進去的屍骸。
每一具骨架胸前,都掛著一枚小小的骨牌。
骨牌上記著物名、品階、殘損之處,以及折算陰功。
守庫的是一名駝背老執事,皮肉乾癟,眼窩深陷。
「陳親傳。」
老執事:「你如今風頭不小。」
「徐七骨死在你手裡。」
「宋陰河也死在你面前。」
「七日後又要入舊墓。」
「這煉屍宗年輕一輩,怕是沒有幾個比你更能惹事的了。」
陳平安道:「不是我惹事。」
老執事嘿嘿一笑:「在魔門,事找上你,和你找事,沒有區別。」
他說完,抬手一揮。
後庫深處的石門緩緩打開。
一股濃烈屍氣撲面而來。
「按堂中令,你可取三件。」
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「這裡面的東西,都是舊損殘缺之物。」
「你若看走眼,死在墓里,別怪老夫沒提醒。」
陳平安點頭:「多謝執事。」
他走入後庫。
李倩跟在後面,只看了一眼,便覺得頭皮發麻。
第一排白骨架上,擺著數十盞殘破魂燈。
有的燈芯還在跳動。
可那火光不是紅色,而是幽幽灰綠。
第二排架子上,則掛滿了屍符。
鎮屍符。
遁屍符。
替命屍符。
還有幾張邊角燒黑,看不出原本用途的古符。
第三排則是屍材。
斷臂。
頭骨。
脊椎。
半截不腐的舌頭。
一隻被封在骨蠟里的左眼。
每一樣東西,都帶著不乾淨的氣息。
李倩低聲道:「陳師兄,這些東西,好像都不太穩。」
陳平安道:「穩的東西,不會放在這裡。」
他沒有急著挑。
而是一排排看過去。
越是看起來厲害的東西,他越是不碰。
一盞標價極高的「引魂燈」,燈火中藏著三道怨魂。
看似可以在舊墓里照路。
可燈芯最深處,有一道極細血絲。
這說明曾經有人用自身神魂祭過燈。
帶入北墳舊墓,一旦遇到門後之物,說不定最先被引過去的,便是持燈之人。
一張「白骨替命符」看著不錯。
可符角處有新磨過的痕跡。
像是有人故意抹掉了上一個主人的名字。
陳平安同樣放下。
替命之物,若連替的是誰都說不清,那便不是替命,是借命。
他一路看過去。
直到最後一排屍材架前,腳步才微微一頓。
那裡放著一具小屍。
屍身只有十三四歲模樣,灰布裹體,頭髮枯黃,臉上沒有五官,前似乎就沒有長成,臉上只有一片平滑灰皮。
骨牌上寫著幾行字。
【無名墳奴屍。】
【北墳舊墓外圍所得。】
【鍊氣五層殘屍。】
【無魂,無名,無屍契。】
【曾受門氣浸染,不宜煉本命屍。】
李倩看見這行字,立刻皺眉:「無魂無名,還是殘屍,這東西能用?」
陳平安沒有回答。
他取出封著屍界塵的骨盒。
骨盒剛一靠近,那具無名墳奴屍胸口處,忽然浮出一絲極淡灰痕。
那灰痕像門縫,一閃即逝。
陳平安眼神微動。
找到了。
徐七骨探門屍是後天粗煉,靠的是胸口舊傷里殘存的北墳門氣。
可這具無名墳奴屍不同。
它本身就被門氣浸過。
這對尋常煉屍而言,是廢物。
可對探門屍而言,卻正合適。
門後之物若真會順著名、契、氣機找人,無名無契,反倒更容易活過第一輪反噬。
陳平安抬手按在骨牌上。
「第一件,取它。」
守庫老執事站在門口,眼中鬼火微微一跳。
「陳親傳確定?」
「這東西放了三年都沒人要。」
「它不能煉本命屍,也不能煉戰屍。」
「當探路屍倒是可以,可它太弱,入墓之後怕是撐不住幾息。」
陳平安道:「我要的就是它弱。」
老執事嘿嘿笑了兩聲,沒有再勸。
陳平安繼續挑。
第二件,他選了一盒封門骨蠟。
骨蠟來自築基屍骨燒煉之後的殘脂,可以暫時封住屍身裂口,也能隔絕一部分外來陰氣。
缺點是容易招屍蟲。
不過北墳舊墓里,屍蟲未必比門後之物更危險。
第三件,他選了一卷聽棺紙。
這捲紙薄如蟬翼,灰白髮黃,像是從棺材內壁剝下來的舊皮。
骨牌上寫著,此物貼在屍耳之後,可以讓煉屍短時間內聽見極遠處的棺聲。
可若棺聲太重,煉屍雙耳會直接炸開。
陳平安取它,不是為了聽棺聲。
而是為了判斷舊墓里哪一處不能走。
真正危險的地方,有時候不是看見的。
而是聽見的。
三件取完。
老執事在黑骨令上一點。
三道陰氣印記落入令中。
「東西入帳。」
「陳親傳,七日後若活著回來,記得還帳。」
陳平安收起東西,道:「會還。」
他剛要離開後庫,外面卻傳來沉重腳步聲。
魏屍山來了。
他臉色仍有些難看,背後的屍山傀少了一條手臂。
斷臂處用厚厚屍布纏著,可屍布下仍有黑氣滲出。
魏屍山看見陳平安,神色複雜:「陳師兄。」
陳平安停步:「魏師弟也來取入墓之物?」
魏屍山搖頭:「我不是親傳三席,入不了墓。」
他說完,沉默片刻,才道:「我是來找陳師兄的。」
李倩立刻警惕起來。
陳平安神色不變:「何事?」
魏屍山咬牙道:「我這屍山傀的斷臂,被宋陰河的陰河屍布沾了棺紋。」
「執事說,若不剜乾淨,遲早會順著屍契反噬到我身上。」
「我想請陳師兄看看。」
陳平安看了一眼屍山傀斷臂。
厚厚屍布下,那一縷黑氣極細。
卻像活物一樣,正在往屍山傀肩頭鑽。
陳平安道:「宋沉霜不能處理?」
魏屍山臉色一僵:「宋師姐說,誰讓我離宋陰河太近。」
這便是不管了。
宋沉霜惱宋陰河拖同脈下水。
連帶著魏屍山,也未必能討到好。
陳平安看著魏屍山。
魏屍山被他看得心頭髮寒,低聲道:「我知道規矩。」
他取出一個灰白骨盒。
「這裡面是一截屍山傀的原生骨。」
「還有兩塊我從屍陰池邊換來的沉屍石。」
「若陳師兄能替我剜掉棺紋,這些便歸你。」
陳平安接過骨盒。
屍山傀原生骨,能補徐七骨探門屍的骨架。
沉屍石能壓屍氣浮動。
都用得上。
「可以。」
魏屍山鬆了一口氣。
陳平安沒有帶他回陰脈石窟。
而是在後庫外借了一間廢棄煉屍室。
屍山傀跪在地上。
陳平安讓魏屍山退到三丈之外,隨後取出陰河引屍釘殘片。
殘片一出現,屍山傀斷臂處的黑氣便猛地一縮。
像是遇到了源頭。
陳平安心中微動。
棺紋果然不是單純屍煞。
它認牽引之物。
也認契。
他抬手一點。
獨目女屍的肝木屍光從指尖浮出,化作一根細針,刺入屍山傀斷臂。
黑氣頓時劇烈扭動。
魏屍山臉色一白,胸口傳來悶痛。
「別動。」
陳平安冷聲道。
魏屍山死死咬牙。
陳平安沒有急著剜黑氣。
而是先用封門骨蠟封住斷臂周圍,再以陰河引屍釘殘片輕輕一引。
那縷黑氣像是被釣起來的陰蛇,一點點從屍山傀斷臂里鑽出。
可就在黑氣離體的一瞬。
煉屍室里,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棺響。
咚。
魏屍山臉色驟變。
陳平安眼神一冷,立刻將陰河引屍釘殘片按入一塊沉屍石中。
黑氣被沉屍石壓住,劇烈掙扎幾下,終於安靜下來。
棺響也隨之消失。
魏屍山滿頭冷汗.「方才那是什麼?」
陳平安看著沉屍石里那道淡淡棺紋,道:「有人在聽。」
魏屍山臉色更白。
陳平安收起沉屍石.「你的屍山傀暫時無事,不過這條斷臂,七日內不要接回去。」
魏屍山立刻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他頓了頓,又低聲道:「陳師兄,七日後入墓,小心楚九陰。」
陳平安看向他。
魏屍山道:「宋陰河死後,有人說,親傳三席入墓,不只是查舊墓。」
「還要定下一件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魏屍山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只聽說,那東西和築基有關。」
說完,他不敢久留,帶著屍山傀匆匆離去。
煉屍室重新安靜下來。
李倩低聲道:「陳師兄,魏屍山的話可信嗎?」
陳平安道:「不全可信。」
「但魔門裡,有些假話,比真話有用。」
他看著手中的沉屍石。
石內那道棺紋,像一條細小黑蛇,正一動不動蜷縮著。
方才棺響出現時,陳平安隱約感覺到了一件事。
棺紋在找牽引它的「名」。
宋陰河以陰河引屍釘牽門氣,所以門後之物記住了他。
屍山傀與魏屍山有屍契,所以棺紋順著屍山傀,差點找到魏屍山。
黑木匣中的女屍與北墳有舊,所以門後之物也能聽到陸聞骨懷中的木匣。
名。
契。
舊因果。
這三樣東西,才是門後之物真正咬人的路。
陳平安收起骨盒,轉身離開,回到陰脈石窟後,將無名墳奴屍放在陣中,又把徐七骨探門屍殘破的屍身拖到另一側。
一強一弱。
一有名,一無名。
一具胸口藏過門影。
一具生前受過門氣。
若單獨使用,都不夠穩。
可若煉在一起,或許能多撐幾息。
陳平安取出七骨鏈殘片、封門骨蠟、沉屍石、屍山傀原生骨,又把那枚封著棺紋的沉屍石擺在最前方。
陣法陰光亮起。
獨目女屍五道屍紋浮現。
陳平安看著兩具屍材,眼神沉靜。
「門後之物會循名而來。」
「那下一具探門屍,便不能有真名。」
陳平安屈指一彈。
第一滴屍血,落在無名墳奴屍眉心…
煉屍,開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