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北墳秘屍
陰脈石窟內,屍火一連燒了兩日。
兩日裡,陳平安沒有離開半步。
李倩守在石門外。
陸聞骨來過一次,卻被她攔在外面:「陳師兄在煉屍,不能打擾。」
陸聞骨抱著黑木匣,神色不安:「我不是來打擾陳師兄的。是她又動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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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倩看向他懷中的黑木匣。
黑木匣安安靜靜。
可匣身表面,卻多了一道極淺的灰白痕跡,像是被人用指甲,從裡面輕輕劃了一下。
李倩皺眉:「她說什麼了?」
陸聞骨搖頭:「沒有字,只是一直在敲。」
他說到這裡,臉色微微發白。
「不是以前那種敲法。」
「這一次,像是在學棺材裡的聲音。」
李倩心中一寒。
就在此時,石門內傳來陳平安的聲音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李倩讓開。
陸聞骨立刻抱著黑木匣走入石窟。
剛一進去,他便聞到一股濃烈屍蠟味。
陣法中央。
徐七骨探門屍被拆開了。
那具曾經鍊氣九層的屍身,如今只剩一副殘破骨架。
胸口舊傷被封門骨蠟一層層裹住,像是長出了一隻灰白蟲繭。
無名墳奴屍則被放在徐七骨胸腔之內。
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,正對著外面,明明沒有眼睛,陸聞骨卻覺得它在看自己,或者說,看自己懷中的黑木匣。
陸聞骨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陳平安坐在陣前,臉色略顯蒼白,指尖還沾著屍蠟。
「木匣給我看看。」
陸聞骨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黑木匣遞了過去。
陳平安沒有直接接,先用肝木屍光隔開一層,再看向匣身表面的灰白劃痕。
那痕跡很淺卻和屍山傀斷臂上的棺紋,有幾分相似。
不同的是,屍山傀上的棺紋像是要鑽入屍契。
黑木匣上的這道痕跡,卻像是從裡面劃出來的。
陳平安問:「什麼時候出現的?」
陸聞骨道:「昨夜,她敲了三下,我問她是不是害怕,她沒有回應,後來匣子上便多了這道痕。」
陳平安看著黑木匣,沉默片刻後,道:「她不是害怕。」
陸聞骨一怔:「那是什麼?」
陳平安道:「她在提醒。」
他取出一張聽棺紙,貼在黑木匣側面,紙面剛一貼上去,便微微鼓起,像是匣中有什麼東西,在隔著紙輕輕呼吸。
陸聞骨臉色慘白,卻強忍著沒有退。
片刻後。
聽棺紙上,浮出幾個歪斜灰字。
【莫喚名。】
陸聞骨看著那三個字,聲音發顫:「莫喚名?」
陳平安眼神難看。
果然。
門後之物循名而來。
宋陰河的死,不是偶然!
他先以陰河引屍釘牽門氣,又在驚恐時喊了宋沉霜和楚九陰,或許那一刻,門後之物便徹底抓住了他的氣機。
名不是單純姓名,而是這個人留在天地陰脈、屍契、法器、旁人口中的所有痕跡。
所以黑木匣提醒——莫喚名。
陸聞骨低聲道:「陳師兄,七日後入墓,是不是不能叫她?」
陳平安道:「不止不能叫她,也不要叫我的名。」
陸聞骨立刻點頭:「那我叫你什麼?」
陳平安看了他一眼:「彥祖。」
陸聞骨雖覺得這名字奇怪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陳平安將聽棺紙取下,紙上的灰字很快消散,只剩下一片焦黃。
黑木匣也重新安靜下來。
陸聞骨小聲道:「她會不會被門後之物找到?」
陳平安道:「你越怕,它越容易找到。」
陸聞骨抱緊黑木匣:「我不怕。」
話是這麼說,他的手卻一直在抖。
陳平安沒有再理他,只道:「這兩日不要離開你的石室,在木匣外貼三層鎮屍符,不要和她說話,也不要讓別人知道這三個字。」
陸聞骨連忙道:「明白。」
他抱著黑木匣離開後,李倩走了進來。
「陳師兄,莫喚名是什麼意思?」
陳平安道:「舊墓里,名字可能會變成路。」
「有人喊你,未必是人。」
「你答應了,它便能順著聲來找你。」
李倩臉色一白:「那七日後……所以要先煉一具不怕被叫名的屍。」
陳平安看向陣中。
無名墳奴屍沒有名字。
但光是無名,還不夠。
門後之物不是傻子。
沒有名字,它便會找屍契。
沒有屍契,它便會找煉屍之人。
所以陳平安不能讓這具探門屍與自己牽得太深。
它需要一個假名。
一個已經死去,卻又與門氣有牽連的假名。
陳平安取出陰河引屍釘殘片。
殘片剛一出現,陣中屍火便陰冷了幾分。
李倩看見那殘片,立刻明白過來。
「宋陰河?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他已經死了。」
「死人最適合借名。」
李倩心頭一跳。
魔門中人死後,屍身、魂魄、遺物被人拿來煉法,本就是常事。
可宋陰河剛死兩日。
陳平安便要借他的名去擋舊墓門氣。
這手段,仍舊讓她後背生寒。
但她沒有勸。
宋陰河自己私動門氣,害人害己。
若不是陳平安當時推動徐七骨探門屍,魏屍山的屍山傀未必能保住,封脈陣也未必能穩。
如今拿宋陰河殘釘來擋災,倒也說得過去。
陳平安將陰河引屍釘殘片放入沉屍石中。
再以屍山傀原生骨磨成骨粉,混合封門骨蠟,一點點塗在無名墳奴屍胸口。
很快。
無名墳奴屍平滑無五官的臉上,浮出一道淺淺黑線。
黑線像嘴。
微微張開。
一道沙啞聲音,從屍身深處傳出。
「宋……」
陳平安眼神驟冷。
獨目女屍猛地抬頭。
五道屍紋同時亮起。
啪!
陳平安一指點在無名墳奴屍眉心,將那道聲音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石窟中,屍火劇烈晃動。
李倩被驚出一身冷汗。
「它剛才……」
陳平安道:「不是它。」
他看著無名墳奴屍臉上的黑線。
那東西方才想借屍開口。
喊出宋陰河的全名。
一旦名字完整,借名便會變成引名。
到時候被門後之物盯上的,未必只是探門屍。
「名字不能完整。」
陳平安低聲道。
他取出七骨鏈殘片。
徐七骨生前以七骨為名。
七骨鏈中殘存的骨煞,最擅截斷屍氣。
陳平安將七枚殘片分別釘入無名墳奴屍的頭、頸、心、腹、脊、左腿、右腿。
每釘下一片,屍身上的黑線便斷一截。
七片落完。
那道黑線徹底碎成三段。
不成名。
不成聲。
只成一個模糊痕跡。
陳平安這才繼續煉製。
……………
第一日,陳平安煉外骨。
以徐七骨殘屍為殼,用屍山傀原生骨補其胸肋,再以封門骨蠟封住舊傷。
這一步,是為了讓探門屍能夠承受墓門虛影的第一次衝擊。
…………
第二日,陳平安煉內屍。
以無名墳奴屍為心,藏入徐七骨胸腔。
這一步,是為了讓探門屍真正觸碰門氣。
…
第三日,陳平安煉假名。
以陰河引屍釘殘片為餌,以沉屍石壓之,以七骨鏈截之。
讓探門屍身上既有宋陰河殘留的門氣,又沒有完整的宋陰河之名。
如此一來,門後之物若循名而來,最先咬住的,便會是那道殘名。
咬住之後,又會被沉屍石壓住,被七骨鏈截斷。
這一層,未必能瞞多久。
可陳平安要的本來也不是多久。
他要的只是多幾息。
三息太短。
九息,才夠看清門後第一層。
…………
第四日清晨。
陣中屍火終於熄滅。
一具極為古怪的探門屍站了起來。
它外形仍像徐七骨。
枯瘦。
灰白。
胸口有一道被骨蠟封住的巨大裂痕,可裂痕深處,卻嵌著一張平滑無五官的小臉,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,卻讓人一眼看去,便覺得它正在靜靜聽著什麼。
李倩看得心底發毛:「陳師兄,這屍……叫什麼?」
陳平安看了她一眼。
李倩立刻反應過來,閉上嘴。
不能喚名。
哪怕只是給煉屍取名,或許也會多一道牽連。
陳平安道:「不叫,入墓之後,它只是一具探門屍。」
他抬手一點。
探門屍眉心沒有控屍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粒被磨成薄片的沉屍石。
這一次,陳平安沒有用尋常控屍釘。
控屍釘與主人牽連太深。
平時好用。
但在舊墓里,反倒可能成為門後之物順藤摸瓜的路。
所以陳平安只在探門屍體內留下三道短令。
第一令,遇門則停。
第二令,聞棺則退。
第三令,若有手出,斷屍自毀。
除此之外,沒有任何多餘牽引。
它不能像獨目女屍那樣如臂使指,卻也正因此,更不容易把自己拖下水。
煉完探門屍後,陳平安沒有立刻休息,又取出剩下的封門骨蠟和聽棺紙,開始製作入墓之物。
三張聽棺紙,被他剪成小片。
一片貼在探門屍耳後。
一片貼在自己袖中。
最後一片,則封入一枚空骨珠里。
若入墓後聽棺紙自行發熱,說明附近有棺聲。
若紙面出字,說明有人在借棺傳意。
若紙片直接燃盡,那便什麼都不用想。
立刻退,封門骨蠟則被他煉成九枚灰白蠟釘。
每一枚蠟釘里,都摻了一絲屍界塵氣機。
這東西不能封屍界之門,但可以暫時釘住門氣滲出的裂口,關鍵時候,能拖一息是一息。
做完這一切,陳平安才看向獨目女屍。
獨目女屍五行屍輪經過屍界塵滋養,比之前順暢了一截,但仍舊不能自行二轉。
差一點,還是差一點。
陳平安將剩下屍界塵重新封好。
七日後入墓。
若能拿到更多屍界之物,五行屍輪或許便能真正成形。
只是在那之前,他必須活著走出來。
……………
第五日。
宋沉霜來了,她沒有進石窟,只站在門外。
李倩通報之後,陳平安走出石室。
宋沉霜看了他一眼:「你煉屍了?」
陳平安:「入墓總要準備些東西。」
宋沉霜道:「楚九陰也在準備,他開了九陰屍棺。」
陳平安眼神微動。
宋沉霜繼續道:「他的本命屍,不止一隻手。」
陳平安道:「宋師姐特意來提醒我?」
宋沉霜神色平靜:「我是來告訴你,七日後入墓,三席同行,但入墓之後,未必同心。」
陳平安道:「我知道。」
宋沉霜看著他:「你最好真知道,舊墓里有一口主棺,堂主想封的是屍界。,楚九陰想要的,未必只是封門之功。」
陳平安問:「那宋師姐想要什麼?」
宋沉霜沉默片刻,才開口:「我想知道,宋家當年埋在北墳的那具秘屍,究竟還在不在。」
陳平安目光微凝。
秘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