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莫喚名
秘屍?
陳平安看著宋沉霜,目光微凝。
宋沉霜站在陰脈石窟外,神色清冷:「北墳舊墓第一次異動時,煉屍宗還沒有真正占穩此地。那時陰骨堂陣脈有三家,宋家便是其中之一。」
陳平安沒有開口。
宋沉霜繼續道:「舊墓門氣外泄,尋常鎮屍釘壓不住。宋家那一代家主,便將族中一具寒命女屍送入北墳,釘在舊墓外層陣眼。那具屍,便是宋家秘屍。」
「寒命女屍?」
「她生前是宋家人,死後被煉成陣胎。宋家這些年能在陰骨堂陣脈中留下位置,靠的便是那具秘屍鎮過舊墓。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所以宋師姐想入墓取屍?」
宋沉霜看了他一眼:「若陣眼未壞,我不會取。若陣眼已經被門氣侵蝕,那具秘屍繼續留在那裡,也只會被門後之物吞掉。」
陳平安笑了笑。
這話聽著合理。
但合理,不代表可信。
宋沉霜似乎看出他的想法,道:「我想要她,是為了寒屍陣基。我修寒屍陣道,築基之時若能以那具秘屍為陣胎,便可鑄成寒屍陣基。雖比不得楚九陰的九陰屍棺,卻也勝過尋常上乘屍基。」
陳平安眼神微動。
築基。
果然,親傳入墓,沒人只是為了堂中那幾百陰功。
楚九陰要舊墓主棺之氣。
宋沉霜要宋家秘屍。
而他要屍界之物,養成五行屍輪。
三人同行,各有算盤。
宋沉霜抬手,一張薄如冰片的灰白符紙從袖中飛出,落到陳平安面前。
「寒屍遮名符。入墓後,若有人以你的名喚你,此符能替你擋一次。」
陳平安沒有立刻接。
宋沉霜道:「交換。你的探門屍若發現宋家秘屍,先告知我。」
陳平安道:「若那具秘屍危及我呢?」
「你自行處置。」
宋沉霜答得很快。
陳平安這才接過寒屍遮名符。
符紙入手冰冷,表面沒有尋常符紋,只有一道像被寒霜封住的模糊人影。
「宋師姐倒是捨得。」
「舊墓里,名字會變成路。」宋沉霜道,「你既然已經知道莫喚名,便該明白此符值多少。」
陳平安將符紙收好,道:「若不危及我,我會告訴你。」
「夠了。」
宋沉霜轉身離去。
走出幾步後,她又停了一下:「楚九陰已經開了九陰屍棺。他的本命屍,不止一隻手。」
說完,她沒有再停留。
陳平安站在石窟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灰霧之中,沉默片刻。
李倩低聲道:「陳師兄覺得她可信嗎?」
「不全可信。」陳平安道,「但她想要秘屍,這一點應該是真的。」
「那楚九陰呢?」
「首席想要的東西,只會更重。」
陳平安轉身回到石窟。
陣中,那具新煉成的探門屍靜靜立著。外殼仍是徐七骨殘屍,胸腔之中卻藏著那具無名墳奴屍,五官平滑的小臉嵌在胸口舊傷深處,被封門骨蠟和七骨鏈殘片一層層壓住。
陳平安取出那張寒屍遮名符,又取出一片聽棺紙。
聽棺紙剛靠近寒屍遮名符,邊緣便微微捲起,紙面浮出一行極淡小字。
【遮一聲,不遮因。】
陳平安眼神微動。
遮名符只能擋一次呼名。
若舊墓循著屍契、遺物、舊因果而來,這張符便未必管用。
宋沉霜沒有說謊,也沒有說全。
陳平安收起符紙,心中更加謹慎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七日之期,很快到了。
北墳之外,陰骨堂弟子早已列陣。
這一次,沒有尋常內門敢隨意靠近舊墓入口。除了幾名執釘弟子和陣殿執事外,真正要入墓的,只有三人。
楚九陰。
宋沉霜。
陳平安。
陸聞骨抱著黑木匣,被陳平安留在北墳外側三里處。黑木匣外面貼滿了鎮屍符,陸聞骨臉色難看,卻沒再堅持。
陳平安只對他說了一句話:「你越靠近,越容易給它指路。」
於是陸聞骨老實了。
宋沉霜站在舊墓入口前,三十六枚鎮屍釘懸在身側。楚九陰則背著九陰屍棺,立在最前方。
今日的屍棺,比先前更沉。
棺面上九枚骨釘,其中兩枚已經鬆開。第一道棺縫裡,是那隻慘白骨手。第二道棺縫裡,卻隱約露出一截漆黑手指。
那根手指一出現,周圍幾具廢屍立刻伏地,不敢動彈。
宋沉霜看了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忌憚。
陳平安同樣眯了眯眼。
九陰屍棺里,果然不止一具屍。
楚九陰沒有解釋,只淡淡道:「入墓之後,不喚本名,以席位相稱。誰應了墓中之聲,誰自己死。」
幾名執釘弟子臉色一白,連忙點頭。
宋沉霜看向陳平安:「三席,你的探門屍呢?」
陳平安抬手一揮。
灰布掀開。
那具無名探門屍緩緩走出。
枯瘦外殼,胸口蠟封,無名小屍藏在其中。
它一出現,舊墓入口處的灰黑屍霧便微微一滯。
楚九陰看了它一眼:「有點意思。」
陳平安道:「粗陋之物,只求探路。」
楚九陰道:「能活著探路,便不粗陋。」
說完,他抬手按在九陰屍棺上。
慘白骨手從棺縫裡探出,屈指一彈。
一枚黑白刑骨釘飛出,釘入舊墓入口中央。
咚!
沉悶響聲從地底傳來。
宋沉霜同時掐訣,三十六枚鎮屍釘齊齊落下,寒屍陣紋沿著墓門裂縫蔓延,硬生生將那座沉入地下的漆黑墓門,重新逼出一角。
灰霧翻滾。
墓門緩緩開出一道縫。
一股極冷屍氣從門中流出。
聽棺紙微微發熱。
陳平安眼神沉靜,抬手一指。
無名探門屍第一個走入墓門。
……………
舊墓之內。
這股冷意不像尋常陰氣森寒,更像是一種壓在屍骨深處的死寂。
墓道狹窄,兩側牆壁像是由無數腐爛棺板壓成,表面布滿細小抓痕。那些抓痕有些像字,可多看幾眼,便會覺得它們正在緩緩蠕動。
無名探門屍走在最前方。
它耳後的聽棺紙微微鼓起,一下一下,像在聽什麼極遠處的聲音。
楚九陰走在最前,宋沉霜居中,陳平安走在第三位。獨目女屍跟在陳平安身側,低垂著頭,空洞瞎眼漆黑無光。
幾名執釘弟子則被留在入口附近,負責穩住外層陣釘。
入墓不過十餘步,墓門外的聲音便徹底消失了。
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。
身後仍能看見入口,可那入口像隔了一層很厚的水,看得見,卻聽不見。
宋沉霜低聲道:「從現在開始,不要喊名字。」
她剛說完,墓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。
「三席。」
那聲音沙啞。
陳平安沒有回應。
獨目女屍空洞瞎眼之中,一縷灰黑屍光微微亮起,又很快沉下。
聲音停了一息。
很快,又響了起來。
「三席。」
這一次,聲音離得更近。
楚九陰冷冷道:「席位只是代稱,別理它。」
陳平安神色不變。
他袖中的寒屍遮名符也沒有反應。
果然。
只要不是真名,墓中之聲便抓不住路。
眾人繼續前行。
一名執釘弟子緊張過度,腳下被一截腐骨絆了一下,險些撞到牆壁。旁邊同伴下意識伸手扶他,低聲道:「劉……」
陳平安眼神驟冷。
「閉嘴。」
可已經晚了。
那人雖然只喊出一個姓,墓牆之中卻立刻傳來一道一模一樣的聲音。
「劉平。」
被扶住的執釘弟子臉色瞬間慘白。
他本能抬頭:「誰?」
下一刻,他腳下影子忽然扭曲,像是被牆壁里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。
整個人猛地貼向墓牆。
「不!」
宋沉霜反應極快,三枚鎮屍釘同時飛出,釘向那道影子。
可鎮屍釘落下時,影子已經被墓牆吞掉一半。
那弟子的身體還站在原地,眼神卻已經空了。
咔。
他的脖頸輕輕一歪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,軟軟倒下。
宋沉霜臉色微沉。
楚九陰看都沒看那具屍身,只道:「拖出去。」
另一名執釘弟子臉色慘白,再不敢開口,只用鎮屍索纏住屍身,往墓門外拖去。
陳平安看著墓牆。
那片吞掉影子的地方,多出了一道新的抓痕。
像一個「劉」字。
很快,又被其他抓痕蓋住。
莫喚名。
黑木匣提醒得沒錯。
在舊墓里,名字會被聽見。
答應,便會被抓住。
宋沉霜看了陳平安一眼,道:「你早就知道會這樣?」
陳平安道:「只知道不能喚名。」
「死得太快了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試。」
宋沉霜沒有反駁。
幾人繼續向前。
墓道漸漸分岔。
左側陰氣極寒。
右側則有淡淡棺聲。
無名探門屍走到岔口時,耳後的聽棺紙忽然捲起一角,紙面上浮出一個灰黑小字。
【右】
下一息,那個「右」字自行燃掉。
陳平安立刻道:「不走右邊。」
楚九陰看向他。
陳平安道:「聽棺紙被誘了。」
宋沉霜眼神微動:「它故意讓我們走右?」
陳平安道:「越想讓我們走的路,越不能走。」
楚九陰淡淡道:「有理。」
他抬手一揮,九陰屍棺中的慘白骨手彈出一縷灰光,射向右側墓道。
灰光飛入不過三丈,便無聲消失。
緊接著,右側墓道深處響起一陣密密麻麻的咀嚼聲,像有無數牙齒,在啃那縷灰光。
幾名執釘弟子臉色更白。
宋沉霜轉身走向左側:「走寒道。」
左側墓道的寒意更重,牆面上開始出現一層淡淡白霜。
宋沉霜袖口陣紋微亮,似乎在與某處氣機呼應。
陳平安知道,他們離宋家秘屍的陣眼近了。
走到半途時,一具跟隨執事帶入的普通探路屍忽然停住。
那具探路屍身上屍契淺薄,按理不該有太強反應,可它卻慢慢轉過頭,看向墓道深處。
操控它的執事臉色一變,連忙掐訣。
探路屍毫無反應。
下一刻,它張開嘴。
嘴裡沒有聲音。
可眾人耳邊,卻同時聽見一聲極輕的呼喚。
「回來。」
那執事身體一僵,眼神竟有些恍惚。
陳平安抬手便是一枚封門蠟釘,釘入探路屍後頸。
啪!
探路屍直接跪倒在地。
那道呼喚也隨之斷開。
執事猛地清醒過來,後背冷汗直冒。
「多謝三席。」
陳平安道:「屍契也會被聽見。」
這句話一出,眾人臉色都變了。
煉屍宗弟子入墓,誰身上沒有屍契?
哪怕是楚九陰和宋沉霜,也同樣如此。
只是他們的本命屍足夠強,不會輕易被墓中之物牽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