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匣影入墓
墓牆上,灰黑抓痕一點點拼出三個字。
陸聞骨。
陳平安看著那三個字,眼神驟然一沉,卻沒有念出來。
宋沉霜和楚九陰也同時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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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名執釘弟子看見那三個字後,臉色已經變得慘白。
舊墓里,名字會變成路。
先前只是有人喚名,應了便會被抓住。可現在,墓牆直接寫出了陸聞骨的名字。
陳平安冷聲道:「別看太久。」
幾名執釘弟子立刻低頭。
宋沉霜盯著墓牆,聲音微沉:「喚名是找人,刻名是立路。」
楚九陰淡淡道:「它想把路釘死。」
話音落下,墓牆上的抓痕忽然蠕動起來。
那三個字沒有散去,反而沿著墓道兩側不斷蔓延。不過片刻,整條墓道兩側竟都浮出細密抓痕,或深或淺,或完整或殘缺,卻全都像是在拼同一個名字。
陸聞骨!
密密麻麻,像有無數隻手,隔著墓牆一遍遍寫下這三個字。
陳平安袖中的聽棺紙迅速發熱。
獨目女屍低垂著頭,空洞瞎眼深處也亮起一縷極淡灰黑屍光。
宋沉霜抬手放出七枚鎮屍釘。
寒光釘入墓牆。
可那些名字並未消失,只是被寒光壓得稍稍變慢。
宋沉霜眉頭一皺。
這不是普通屍煞。
鎮屍釘能釘煞,能釘屍,卻不能真正釘住一條已經成形的名路。
楚九陰背後的九陰屍棺微微一震。
慘白骨手從棺縫中探出,五指一抹,直接抹過墓牆。
大片抓痕被硬生生刮去。
可下一息,牆壁深處又浮出新的痕跡。
仍舊是那三個字。
陸聞骨。
幾名執釘弟子看得後背發寒。
連宋師姐的鎮屍釘和楚首席的九陰屍棺,都只能壓一壓,抹一抹,卻斷不了這條名字之路。
宋沉霜道:「路已經成了一半。它不是在找陸聞骨本人。」
陳平安接道:「它在找黑木匣。」
黑木匣與陸聞骨牽連太深。舊墓一時抓不到黑木匣,便先借陸聞骨的名字立路。名字一旦在墓里釘死,影子便能先行。
影入墓。
匣便有路。
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含糊低吼。
先前那名半臉墳奴化的執釘弟子,竟顫抖著抬起頭。他左半張臉仍被寒釘封住,平滑無孔,右半張臉卻露出一種痴迷之色。
墓牆之中,有聲音在低低喚他。
「還你臉。」
「給我名。」
那弟子右眼漸漸失神,竟想伸手去摸牆上的抓痕。
陳平安屈指一彈,一枚封門蠟釘飛出,釘在他腳下影子上。
啪!
影子被釘住。
那弟子身體猛地一震,眼中痴迷頓時散去,整個人癱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
陳平安看向墓牆。
牆上那些「陸聞骨」三字旁,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模糊半臉。
舊墓不只是拿名字殺人。
它還會拿人最缺的東西誘人。
宋沉霜想要寒屍陣基。
陸聞骨想要黑匣回應。
這名弟子想要自己的臉。
至於他自己……
陳平安眼神冷了幾分。
門後之物已經問過他。
「三席。」
「你也想築基麼?」
它看得見人心所求。
也知道該拿什麼當餌。
………………
北墳外側三里。
陸聞骨抱著黑木匣,坐在一塊灰白墳石旁。
黑木匣外貼滿鎮屍符。
他腳下影子,也被陳平安臨走前留下的兩枚封門蠟釘釘住。
陸聞骨一動不動。
哪怕北墳深處不斷傳出沉悶響動,他也強忍著沒有起身。
陳平安說過,他越靠近,越容易給門後之物指路。
他不能害她。
可就在剛才,黑木匣忽然輕輕震了一下。
匣子的影子動了。
陸聞骨低頭看去,臉色頓時變了。
他的影子被釘在地上,可黑木匣的影子,卻正從他懷裡一點點滑出。那影子像一口細長小棺,貼著黑泥緩緩爬向北墳深處。
陸聞骨伸手想按住它,可手掌落下,只按住一片冰冷泥土。
黑匣影子沒有實體,仍在往前爬。
陸聞骨咬緊牙關,雙手死死抱住黑木匣本體。
只要本體還在。
只要她還在自己懷裡。
那便還有機會。
下一刻,黑木匣中傳出一聲輕輕敲擊。
咚。
陸聞骨身體一顫。
「你別怕。」
「我不動。」
他沒有喊她,也不敢問她。可黑木匣里,很快傳出一道極輕的聲音。
那聲音,是他這些年最想聽見的聲音。
「聞骨。」
陸聞骨渾身一僵,眼眶瞬間紅了。
這麼多年,他抱著這隻黑木匣,受盡冷眼,聽盡嘲笑,可匣中女屍從未真正這樣喚過他。
如今她終於開口。
卻是在這種時候。
「聞骨。」
「帶我回去。」
「我在那裡。」
陸聞骨雙手劇烈發抖,喉嚨里幾乎擠出聲音。可最後關頭,他死死咬住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散開。
他想起陳平安說過的話。
她若真想活,不會讓你送死。
陸聞骨低下頭,眼淚落在黑木匣上,卻始終沒有應聲。
黑木匣里的聲音停了一息。
隨後,又變成了陳平安的聲音。
「陸師弟。」
「可以說話了。」
「把匣子送過來。」
陸聞骨眼中浮出一絲恐懼。
連陳師兄的聲音,它也能學?
他不敢回答,不敢抬頭,更不敢鬆手,只能以舌尖血,在身前黑泥上一筆一划寫下一個字。
【等】
寫完這個字後,他雙手抱緊黑木匣,整個人蜷在墳石旁,像一具死死護著棺材的孤屍。
黑匣影子仍在爬,一點點朝舊墓方向而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舊墓之內。
無名探門屍忽然停住。
它胸口那張平滑無五官的小臉微微鼓起,像是在聞,又像是在聽。
陳平安眼神一動。
匣影入墓了。
他取出先前從寒女門前取來的寒釘碎片,將其貼在無名探門屍胸口。寒釘碎片一貼上去,無名探門屍胸口的小臉頓時浮出一層白霜。
很快,它緩緩轉身,看向墓道另一側。
宋沉霜道:「那邊不是寒陣。」
陳平安道:「不是寒陣,是匣影。」
楚九陰看著墓牆上仍在蠕動的名字,淡淡道:「追。」
三人沒有再停留。
無名探門屍走在最前。它每走一步,耳後的聽棺紙殘灰便落下一點。不多時,眾人來到一處墓道夾縫前。
那裡沒有門。
只有墓牆與地面交界處,一道極細的黑影正在緩緩蠕動。
那黑影像一口小棺。
小棺尾端,拖著一串灰黑抓痕。抓痕不再完整,卻仍能看出「陸聞骨」三個字的殘跡。
它拖著這條名字之路,正往墓道更深處爬。
楚九陰抬手按住九陰屍棺。
慘白骨手從棺縫裡探出,似乎要直接將那匣影碾碎。
陳平安立刻道:「不能碎。」
楚九陰看向他。
陳平安道:「碎了,路會散。散開的路,反而更難封。」
宋沉霜點頭:「三席說得不錯。這東西已經借名成路,若強行打碎,陸聞骨與黑匣之間的牽引會散入墓道。」
楚九陰停手,冷冷道:「那便釘住。」
宋沉霜抬手,九枚鎮屍釘飛出,釘在牆上那些「陸聞骨」殘痕之上。
楚九陰的慘白骨手則按向匣影前方,壓住主墓方向湧來的屍氣。
陳平安催動無名探門屍,讓它伸手抓向匣影尾端。
匣影忽然劇烈扭動。墓牆上那些被釘住的名字,也開始瘋狂蠕動。
一筆。
一划。
陸聞骨三個字,竟開始變形。
陸字崩散。
聞字扭曲。
骨字裂開。
新的抓痕在牆上浮現。
陳……
平……
宋沉霜臉色一變:「它在換名!」
楚九陰的慘白骨手猛地按下。
轟!
墓牆震動。
那個尚未徹底成形的「陳」字被硬生生壓碎,可碎掉之後,牆皮深處又湧出更多細小抓痕,竟重新往「陳」字聚去。
宋沉霜九枚鎮屍釘也同時亮起。
寒光封牆。
可只能封住周圍屍氣,封不住那一筆一划的名字生長。
楚九陰眼神終於冷了幾分。
宋沉霜也沉聲道:「這不是普通刻名。它借了匣影的路,在換你真名。」
陳平安沒有退。
他向前一步。
「名字未成,路未穩。」
「現在斬,還來得及。」
話音落下,獨目女屍猛地抬頭。
她空洞瞎眼之中,灰白、黑沉、暗紅、青黑、灰黃五色光澤接連浮現,只一瞬,便化作一道幽暗灰黑屍光。
嗤!
屍光橫過墓牆。
尚未成形的「陳平安」三字,直接被從根處斬斷。
不只是這三字。
周圍大片「陸聞骨」的殘名,也被那一道灰黑屍光掃空。
墓牆像被挖去一塊。
原本密密麻麻的抓痕,頃刻空出一大片死寂區域。
幾名執釘弟子怔在原地。
他們方才親眼看見,宋沉霜的鎮屍釘只能壓,楚九陰的九陰屍棺只能抹。
可陳平安這具獨目女屍,一道屍光,竟直接斬斷了名路!
宋沉霜眼神微震。
「你這屍光……能斬名路?」
楚九陰也第一次真正看向獨目女屍。
「五行相生。」
「不是尋常屍傀。」
陳平安沒有解釋,也沒時間解釋。
因為無名探門屍已經抓住了匣影尾端。
那影子劇烈扭動,像活物一般,竟從中間猛地裂開。
一半被無名探門屍攥住。
另一半則擺脫鎮壓,貼著墓牆,繼續往主墓方向爬去。
楚九陰的慘白骨手立刻按下。
可那半截匣影竟像早有準備,直接鑽入牆縫之中,只留下一道灰黑拖痕。
拖痕緩緩扭曲,最後在地面上凝成兩個字。
【割影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