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【匣中有二】


  陳平安盯著地面上那兩個灰黑小字,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。

  黑匣不能入墓。

  陸聞骨不能死。

  可陸聞骨與黑木匣之間那條被舊墓利用的影路,必須斬斷。

  斬人無用。

  毀匣更不可能。

  唯有割影。

  宋沉霜看著被無名探門屍攥住的半截匣影,低聲道:「影路一斷,墓外那隻黑木匣或許會暫時沉寂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暫時沉寂,總比被拖進來好。」

  楚九陰看向主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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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另一半匣影已經消失,可墓牆深處,仍有細微刮擦聲,像是那東西還在繼續爬。

  「要快。」

  楚九陰淡淡道:「它若進了主墓,黑匣本體未必還能留在外面。」

  宋沉霜抬手,三十六枚鎮屍釘中的十二枚同時飛起。

  她沒有再等陳平安。

  十二枚鎮屍釘接連落下,將半截匣影四周全部釘死。

  寒光一層層壓下。

  那半截匣影劇烈扭動,被寒光釘得不斷縮小。

  可縮到最後,它仍舊沒有斷。

  反而像一根被拉長的黑筋,死死連著墓牆深處。

  宋沉霜眉頭微皺。

  「釘不死。」

  楚九陰冷哼一聲。

  九陰屍棺中的慘白骨手猛地抓下。

  五根骨指扣住匣影,狠狠一撕。

  刺啦!

  匣影當場裂開三道口子。

  幾名執釘弟子眼中剛露出喜色,臉色便又變了。

  因為那三道裂開的口子,並沒有潰散。

  每一道裂口之中,反而生出了更細的影線,像三條新的小路,分別鑽向墓牆。

  宋沉霜神色一沉:「不能撕。」

  楚九陰收回骨手,臉色也冷了幾分。

  以力撕影,只會讓影路分岔。

  鎮不死。

  撕不斷。

  這東西比他們想像中更難纏。

  陳平安緩緩開口:「你們鎮得住影,卻斷不了路。」

  宋沉霜看向他。

  楚九陰也冷冷道:「你能斷?」

  陳平安沒有說滿:「試試。」

  他取出三樣東西。

  一小撮屍基灰。

  一縷封在沉屍石里的黑寒棺紋。

  還有剩餘屍界塵中剝下的一點灰白塵氣。

  這三樣東西,都與舊墓門後之物有關。

  屍基灰沾過墓中陣眼氣。

  黑寒棺紋來自宋陰河和屍山傀留下的牽引。

  屍界塵則是真正從門後帶出來的東西。

  陳平安要用它們布一個替影局。

  不是硬攔舊墓。

  而是讓舊墓先咬錯。

  宋沉霜很快看懂了他的意思:「你想讓無名探門屍代黑匣承影?」

  「只承一瞬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承久了,它會散。」

  楚九陰淡淡道:「散了便散了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看了他一眼:「它散了,影路未必會斷。」

  楚九陰沒有再說。

  陳平安將屍基灰灑在無名探門屍腳下,又把黑寒棺紋按入探門屍胸口那張平滑小臉之中。

  那小臉微微鼓起,像是吞下了一條陰冷黑蛇。

  隨後,陳平安將屍界塵氣輕輕點在半截匣影之上。

  半截匣影猛地一震。

  墓牆深處,傳來一聲低沉棺響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緊接著,遠處主墓方向,也傳來同樣一聲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兩道棺響一前一後。

  像是某個東西終於發現,有人在偷換它的路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北墳外側三里。

  陸聞骨仍舊抱著黑木匣,坐在墳石旁。

  他腳下的血字【等】,已經被陰氣吹得模糊。

  可他仍舊沒有說話。

  黑木匣里的聲音,還在繼續。

  有時是匣中女屍。

  有時是陳平安。

  有時甚至變成了陸聞骨自己。

  「你不是說,要帶她回去麼?」

  「你不是說,誰都不能搶走她麼?」

  「你現在坐在這裡,便是在害她。」

  陸聞骨眼眶通紅,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破,可他仍舊死死抱著木匣。

  他不能答。

  不能問。

  不能喚。

  他怕自己一開口,便再也壓不住心裡那股衝動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黑木匣忽然輕輕一震。

  這一次,不是影子動。

  而是匣身之中,傳出一聲極輕的女子嘆息。

  「聞骨。」

  「你若不送我回去。」

  「我會死。」

  陸聞骨渾身猛地一顫。

  這句話,幾乎將他整個人撕開。

  他最怕的,便是她死。

  她已經是屍。

  可在陸聞骨心中,她一直活著。

  會敲匣。

  會伸手。

  會寫字。

  會提醒他。

  她怎麼能死?

  陸聞骨手指幾乎鬆開。

  可下一息,他又狠狠咬破舌尖,滿口鮮血湧出。

  他顫抖著低下頭,用血在黑木匣上寫了一個字。

  【等】

  這一次,不是寫在泥里。

  而是寫在匣上。

  他不敢說。

  只能寫。

  寫完之後,他雙臂死死扣住黑木匣,額頭抵在匣面上,聲音壓在喉嚨深處,半點不敢漏出。

  黑木匣安靜了一息。

  隨後,匣中那個女子聲音忽然消失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陣指甲刮棺般的細響。

  吱。

  吱吱。

  像是有什麼東西,被他這個「等」字激怒了。

  陸聞骨臉色慘白,卻沒有後退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舊墓之內。

  無名探門屍胸口的小臉,忽然裂開三道細痕。

  那半截匣影已經被屍基灰、黑寒棺紋和屍界塵氣牽住,正在一點點往探門屍胸口鑽去。

  可墓牆深處的刮擦聲,也越來越急。

  原本被宋沉霜釘住的「陸聞骨」三字,再次開始蠕動。而那些尚未徹底散去的「陳平安」痕跡,也重新浮現。

  宋沉霜立刻道:「三席,再拖下去,名字會重新成路。」

  楚九陰背後的九陰屍棺也在此時震動了一下。

  棺面第三枚骨釘,竟緩緩鬆開一線。

  宋沉霜臉色微變:「楚師兄。」

  楚九陰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。

  那半截匣影,竟連九陰屍棺里的第三屍也在聽。

  陳平安沒有看他們。

  他只盯著無名探門屍胸口那張小臉。

  那張臉沒有五官,此刻卻隱隱要浮出一雙眼。

  一旦眼睛長出,它便不再無臉。

  舊墓便能借臉找名。

  不能再等了。

  陳平安抬手按在獨目女屍肩頭,體內本命陰氣沿著屍契無聲渡入,沒有外泄半分修為氣息。

  獨目女屍緩緩抬頭。

  空洞瞎眼之中,灰白、黑沉、暗紅、青黑、灰黃五色光澤一閃而過。

  這一瞬,宋沉霜看清了。

  肺金在前。

  腎水承後。

  心火藏內。

  肝木牽線。

  脾土壓中。

  這根本不是單一屍光。

  這是一套完整的五行屍道根基!!

  宋沉霜心神一震。

  楚九陰背後九陰屍棺,也在這一刻驟然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下一刻,五色合成一縷極細的灰黑屍光。

  陳平安沒有讓屍光大範圍掃出,而是只斬向半截匣影與墓牆之間那一線極細的牽連。

  肺金先斬。

  那條影路頓時裂開一道口子。

  腎水隨後定住影子的蠕動。

  心火沿著裂口一燒,將其中那些假聲燒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肝木屍光牽住還未散開的殘路。

  最後,脾土一沉。

  整條影路猛地釘在原地。

  陳平安眼神一冷。

  「斷。」

  嗤!

  灰黑屍光一閃。

  半截匣影終於從墓牆上被硬生生割了下來。

  與此同時,遠處主墓方向傳來一聲沉悶震響。

  像是那另一半已經爬遠的匣影,也被這一刀影響,硬生生斷了一截。

  墓牆上那些「陸聞骨」的名字開始迅速崩散。

  尚未成形的「陳平安」三字,也隨之化作灰黑粉末。

  楚九陰背後屍棺的第三枚骨釘停止鬆動。

  宋沉霜九枚鎮屍釘齊齊釘入牆中,將最後一絲影路壓滅。

  四周一片死寂。

  幾名執釘弟子怔怔看著那條被割斷的影路,半晌沒有回過神來。

  「斷了?」

  「楚首席和宋師姐都只能鎮住它,三席竟然斬斷了?」

  「那具獨目女屍,到底是什麼屍傀?」

  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可在這種死寂墓道里,仍舊清楚落入眾人耳中。

  宋沉霜沒有呵斥。

  因為她也想知道。

  楚九陰看著陳平安,片刻後,才淡淡道:「三席之位,你坐得不虛。」

  陳平安神色平靜,沒有接這句話。

  無名探門屍則踉蹌後退一步。

  它胸口那張小臉徹底裂開。

  裡面沒有血。

  只有一撮灰黑影灰,被封門骨蠟和七骨鏈殘片死死裹住。

  陳平安抬手一招。

  那撮灰黑影灰落入沉屍石中。

  沉屍石表面立刻浮出一道細小門紋,很快又被陳平安以屍界塵氣封住。

  門影灰。

  這東西不能直接養屍,卻能讓他看清舊墓如何借影、借名、借契。

  對於將來築成完美屍基,比尋常陰材更有用。

  宋沉霜看著他收起門影灰,淡淡道:「三席收東西的速度,倒是很快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方才若不是我收得快,宋師姐還要多釘幾枚鎮屍釘。」

  宋沉霜沒有反駁。

  楚九陰則看向主墓方向:「另一半影子還在前面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它已經斷了根。」

  「斷根不代表死。」

  「所以更要小心。」

  楚九陰看了他一眼,難得點了點頭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北墳外側。

  陸聞骨懷中的黑木匣忽然停止震動。

  所有聲音都消失了。

  女子聲音。

  陳平安的聲音。

  他自己的聲音。

  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黑木匣重新變得死寂,像一隻從來不會回應人的普通木匣。

  陸聞骨怔怔低頭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他剛要開口,又猛地閉上嘴。

  不能喚。

  不能問。

  可是黑木匣真的不動了。

  沒有敲擊。

  沒有長發。

  沒有字。

  連匣中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陰冷回應,也徹底沉了下去。

  陸聞骨臉色一點點白了。

  他忽然明白,陳平安或許救下了他,也救下了黑木匣。

  可那條曾經讓他感到她還在回應自己的牽連,也被暫時斬斷了。

  他抱著黑木匣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
  過了許久。

  一縷烏黑長髮,忽然從黑木匣縫隙之中滑出。

  陸聞骨猛地抬頭,眼中瞬間浮出光。

  可那縷長發沒有碰他,也沒有安撫他,只是落在匣面上,沾著他先前寫下的血跡,一筆一划寫出了四個字。

  【匣中有二】

  陸聞骨呆住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舊墓之內。

  陳平安懷中的沉屍石,也在同一刻微微一涼。

  石中門影灰無聲翻動。

  一道極淡的灰黑痕跡,竟在沉屍石內浮出。

  又同樣是那四個字。

  【匣中有二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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