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人情債
「林遠,你來找我,是有事吧?」
「周太,新區那塊地,遠月想拍。競拍條件要求連續納稅三年,遠月差一年。您認識規劃局的人嗎?」
周太給我倒了杯茶。「規劃局的劉科長,我認識。他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幫過他。但我退休了,說話不一定管用。」
她端起茶杯:「不過,可以試試。」
周太打了電話,劉科長很客氣,但語氣里有一種圓滑的、讓人不舒服的東西。
他說周太您開口了,我肯定幫忙。但條件是死的,領導定的,我也做不了主。遠月可以走特殊申請,把舊區的納稅記錄合併計算,我去跟領導匯報,儘量爭取。
掛斷電話後周太把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。
「林遠,他答應幫忙,沒說死。這種人就怕這種:不答應你也不拒絕你,讓你覺得有希望,又不知道希望有多大。」
從周太家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
許諾問我怎麼樣,我說周太幫打了招呼,劉科長說儘量爭取。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林遠,你說鄭少鵬知道遠月要拍這塊地嗎?」
「知道,他也許在等著我去找他。」
「那你去找嗎?」
「不去。」
「那塊地不要了?」
「要,不找他,也有別的辦法。」
姜月從南京回來時帶了一個人。海關的,姓林,是駐省城辦事處的副主任。姜月在南京處理遠望出口業務時認識了他,他聽說遠月要拍新區那塊地,主動約我吃飯。
見面時他穿便裝,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,說話語速快,思路也清晰。
「林總,新區那塊地的納稅條件,不止遠月一家被卡。省城不少企業都有這個問題,稅務登記從舊區遷到新區,納稅年限要重新計算。」
「我們已經向上級反映了,這個條款不合理,應該修改。遠月先準備材料,等條件修改了再拍。」
「林主任,條件什麼時候能改?」
「快了,省城兩會之後,會有一批不合理的條款被清理。」
姜月在旁邊插了一句。「林主任,這個信息很重要。謝謝你。」
在省城混,再強的關係網也抵不過大勢所趨。當大勢站在你這邊,誰的關係都不好使。
鄭少鵬再厲害,也不能讓一條明顯不合理的條款一直存在。
許諾聽到這個消息,站在窗前沒有回頭。
「林遠,你怎麼知道等一等就能等到機會?」
「不知道。但不能因為他壓著,遠月就不往前走了。」
「你怕不怕等不到?」
「等不到,就想別的辦法。總有一條路能走通。」
新區那塊地的納稅條件真的改了,省城兩會後,規劃局發了一個補充通知,企業在舊區的納稅記錄可以合併計算到新區,遠月符合競拍條件了。
許諾問我鄭少鵬會不會還有別的辦法,我說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
事不過三,他已經在評選和地塊上壓了遠月兩次,再壓第三次,吃相就太難看了。在省城這個圈子裡,吃相難看的人走不遠,他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。
競拍那天姜月代表遠月去的,她打電話回來時語氣很平穩:「林總,拿到了。」
「多少溢價?」
「不到百分之十,沒有競爭,只有遠月一家出價。之前有意向的幾家公司都退出了,有人在背後做了工作。」
「誰?」
「不知道,但遠月省了至少五百萬。」
掛掉電話,許諾看著我。「他這是在幫遠月還是害遠月?」
「都不是,他在做他該做的事。」
許諾沒再問了,那塊土地現在已經打下了地基,遠月新店的鋼結構已經立起來了,工人正在澆築混凝土。
鄭少鵬再沒提過評選的事,半個月後「省城十大青年企業家」名單公布了,遠月排在了第七。
第七名也算不錯了!
這件事我查了。不是自己查的,是老周。
老周在省城混了大半輩子,三教九流都認識。他打了幾個電話,三天後給我回了消息——那些退出競拍的企業,有的是接到了規劃局某位科長的電話,暗示新區的地塊有「其他安排」,讓他們別參和;
有的是被合作方告知,如果參與競拍,以後的生意會受影響;還有兩家純粹是聽到了風聲,覺得水太深,自己退了。
所有人指向同一個源頭。鵬程市政。鄭少鵬乾的。
許諾看著老周發來的那段話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方停了很久。
「林遠,他為什麼幫遠月?你跟他是朋友?不是。你跟他是生意夥伴?也不是。他欠你人情?不,是你欠他。」她頓了頓。「他想讓你欠他人情。」
「這個人情太大了,五百萬,你還不清。」
她看著我。「林遠,他到底想幹什麼?」
我不知道,但很快就會有答案,鄭少鵬不是有耐心的人。
地塊競拍結束後的第五天,他約我喝茶,還是那家私人會所。中式庭院,假山流水,池子裡的錦鯉聚在一起張著嘴等人餵。
穿旗袍的服務員帶我們穿過迴廊,走進最裡面的包間。他一個人,茶已經泡好了。
我問是不是他幹的,他放下茶杯,臉上那種被看穿了也毫不在意的從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。「林總,遠月拿到地了,省了五百萬,這是好事。誰做的,重要嗎?」
「重要。」
「你非要一個答案,那就是我做的。」他笑了。「遠月是省城美容行業第一,省城需要遠月這樣的企業紮根新區。遠月在省城站穩了,對整個行業都是好事。我只是幫遠月掃清了障礙。」
他看著我,話鋒一轉。「滬市的店,遠月開了兩家了吧?生意怎麼樣?」
「還行。」
「滬市是個好地方。市場大,機會多。但水深,比省城深得多。在滬市做生意,靠的不是關係,是實力。遠月有實力,我信。但滬市不是省城,你在省城有人脈,到了滬市,你的人脈用不上。」
「鄭會長,你在滬市有人脈?」
他笑了笑。「沒有。但我知道誰有。周太以前在滬市幹過,王會長在滬市有關係,安朵是滬市人,滬市是她的地盤。遠月不缺人脈。」
他端起茶杯,茶已經涼了,他沒叫人續。「林總,新區的新店,遠月好好做。省城需要遠月這樣的企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