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可憐的自尊心
飯局定在省城一家中檔餐廳,張偉訂的位子。
我到的時候,他已經在了,旁邊還坐著兩個大學同學。一個是當年的班長劉軍,在省城做建材生意。
另一個是當年的室友王浩,在一家私企做銷售。
三個人看到我進來,都站了起來。
張偉走上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「林遠,好久不見。你胖了。」我說你也胖了。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東西,說不上來,像是自嘲,又像是羨慕。
飯桌上張偉話最多,從大學往事聊到工作,從工作聊到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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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問我現在一個月賺多少錢,我說沒算過。
他說你這麼大老闆,怎麼可能沒算過。我說真沒算過
。劉軍在旁邊插嘴,說張偉你別問這些,林遠不想說。張偉端起酒杯,說行,不問了,喝酒。他跟我碰了一下,一口乾了,我也幹了。
王浩話不多,一直低著頭吃菜。他以前在宿舍話就少,現在還是這樣。
我問他工作怎麼樣,他說還行,混口飯吃。張偉在旁邊接話,說什麼還行,你們公司都快倒閉了。
王浩的臉紅了一下,沒說話,我看在眼裡。
飯局快結束的時候,張偉終於說出了他的來意。
國企改制,他被裁員了。找了大半年工作,沒有合適的。
他說林遠,你能不能幫我在遠月安排個職位?不要多好,有個班上就行。
我看著他,他以前幫我過,請我吃過飯。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,但遠月不是收容所。
我沉默了一會兒,說你把簡歷發給我,我讓HR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崗位。
張偉說行,謝謝你。劉軍端起酒杯,說老同學就該互相幫忙。
王浩走的時候,我跟他一起出的餐廳。他騎電動車來的,一輛舊電動車,車身上還有刮痕。
他戴上頭盔,說林遠,謝謝你請吃飯。我說不是請,是張偉請的。他笑了笑,說張偉的經濟狀況你也知道,這頓飯肯定是你買單。
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煙,遞給我一根。我不怎麼抽菸,但還是接過來。
他給我點上,自己也點了一根。
「林遠,你別怪張偉。他也是沒辦法。一個大男人,被裁員了,找不到工作,老婆天天跟他吵架。他拉不下面子求你,只能在同學群里@你。他是想讓你主動開口。」
王浩吸了一口煙,煙霧在路燈下散開。
「他這個人,就是太要面子了。我以前也是這樣,後來想通了,面子不值錢。」
他沒再說什麼,騎上電動車,走了。
我看著他的尾燈消失在街角,心裡有些不是滋味。
張偉的簡歷發過來了,我轉發給方敏,讓HR評估。
方敏打電話來,說張偉的簡歷還行,但年齡偏大,技能偏舊,跟遠月的需求不太匹配。她問我怎麼辦。
我說你看著辦,能安排就安排,不能安排就直說。
方敏安排張偉來面試,面試官是人事總監,姓孫,四十多歲,看人很準。
面試了半小時,孫總監打電話給我,說張偉的能力確實跟遠月的要求有差距,如果讓他進來,只能從基層做起。
我說那就從基層做起,孫總監說但他不一定願意,我說你跟他談。
張偉不願意,他在電話那頭說:「林遠,我在國企幹了這麼多年,你讓我從基層做起,這不是打我的臉嗎?」
我跟他解釋遠月的規矩,他不聽,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。
我說不是看不起你,是公司有公司的制度。他沒說話,掛了電話。
劉軍打電話來勸我,說林遠你就給他安排個好點的職位唄,老同學一場,別傷了和氣。
我說不是我不幫,是他不願意從基層做起。劉軍說你跟他說說,讓他先幹著,以後再升。
我說我說了,他不聽。劉軍嘆了口氣,說算了,你們的事我管不了。
王浩發了一條消息,說林遠,張偉的事你別放在心上。
他這個人,你幫了他他也不會感激你。你幫不了他,他會怪你。我說我知道。
王浩說你在省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跟我說。我雖然本事不大,但在省城混了這麼多年,認識一些人。我說好。
張偉在同學群里消失了,以前他每天都冒泡,現在一句話都不說。劉軍說他在生你的氣,我說我知道。
許諾知道後,說你別自責。你已經盡力了,是他自己不願意。
我說我不是自責,是覺得可惜。以前他幫過我,現在我幫不了他。
許諾說不是你幫不了他,是他不接受你的幫助。從基層做起,不丟人。他自己覺得丟人,那是他的問題。
我媽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,晚上吃飯的時候突然問我:「小遠,你那個同學的事處理好了嗎?」
我說處理好了。我媽說親戚找你幫忙,你幫;同學找你幫忙,你也幫。
但你幫不了,就別硬幫。你不是救世主,你只是林遠。我點了點頭。
張偉後來去了一家小公司,工資比遠月低很多。
劉軍在群里發的消息,我看到了,沒回。
王浩私信我,說張偉過得不太好,老婆跟他鬧離婚。
我說我幫不了他,他不想讓我幫。王浩說我知道,我就是跟你說一聲。
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,不是不想聚,是聚不到一塊了。
我覺得老祖宗有句話說得挺對的,人無遠慮必有近憂。最近沒有商業對手來找麻煩了,身邊人的麻煩就接連不斷地來了。
三叔打來電話的時候,我正在辦公室看遠望的銷售報表。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聽見。
「小遠,你忙不忙?」
我說不忙,三叔您說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電話那頭有很輕的呼吸聲,像在猶豫。
「小遠,我想借點錢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二十萬。」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你弟結婚,女方要彩禮。沒這錢,婚事就黃了。你幫幫三叔,三叔記你一輩子。」
三叔是遠親,不是親三叔。他跟我爸是堂兄弟,在村里種了一輩子地。他兒子小傑跟大舅家的表弟同名不同人。
這個小傑比我小几歲,在老家打零工,跟一個姑娘談了兩年,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。女方開口要二十萬彩禮,三叔拿不出來。
他在電話里沒說借了什麼時候還,也沒說借了幹什麼用。
他說女方懷孕了,等不了。不結婚,孩子生下來沒名分。
我握著手機沒說話,三叔以為我不答應,聲音發顫了。
「小遠,三叔知道你現在是大老闆,不差這二十萬。三叔不是來訛你的,實在是走投無路了。你爸在世的時候,你爸跟我是堂兄弟,咱是一家人。」
他提到我爸,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我爸走了快十年了,三叔是他在村里走得最近的兄弟。
我問他什麼時候要,他說越快越好。我說帳號發給我,今天轉。
許諾知道後沒說什麼,她只是問了一句三叔什麼時候還,我說沒問。
她說你不怕他不還?我說他還不還,我都會借。他是我三叔,我爸的堂兄弟。許諾沒再說了。
她把手機遞給我,說帳號發過來了,你轉吧。我轉了二十萬,備註寫的是「借款」。
三叔收到錢後,打了好幾個電話來感謝。
他說小遠你是三叔的恩人,三叔砸鍋賣鐵也會還你。
我說三叔,不急。先讓小傑把婚結了,孩子生了,安頓好了再說。
三叔在電話那頭哭了。他說你爸走的時候,他沒能幫上忙,心裡一直過意不去。現在你幫了他,他這輩子都不會忘。
我聽著沒說話,鼻子有點酸,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