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街坊鄰里矛盾
我的店開在珠江新城旁邊的一條老街上，街不寬，兩輛車勉強能錯開，兩邊是老式騎樓，一樓商鋪，二樓住人。
街口有家涼茶鋪，開了三十多年，老闆姓區，街坊都叫他區叔。
區叔的涼茶苦得要命，但治喉嚨痛一絕。街尾有家燒臘店，燒鵝皮脆肉嫩，每到飯點排隊排到路中間。
遠月店開在街中間，門頭亮堂，裝修現代，跟這條老街格格不入。
開業第一天，就有幾個大爺大媽站在門口往裡看，不進來，就站在門口看。
店長小何出去招呼，問要不要進來坐坐。一個大爺擺擺手，說不用，看看。小何不好說什麼，回了店裡。
蕭雨跟我說這事的時候，我正在辦公室看羊城店的報表。
她說這不是個例，是這條街的街坊對遠月有戒心。
他們在這住了幾十年，習慣了老街坊老店鋪，突然來了個新面孔，還是外地人開的，不信任。
我說慢慢來，時間長了就好了。
蕭雨說不只是不信任，還有排外。羊城人排外，不是打你罵你，是不理你。
你不理我，我不理你，各過各的，你做你的生意，我過我的日子。
問題是，遠月的客戶不是街坊，是外面來的。
街坊不進門沒關係，但他們會在門口站著看，看得客戶心裡發毛。
好幾個客戶說，門口那幾個大爺大媽盯著她們看，像在審視什麼，不舒服。
停車是第一個炸開的矛盾。
遠月店門口有幾個停車位，是市政劃的，公共的。
老街的街坊習慣了把電動車停在店門口，一停一排，把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客戶開車來，沒地方停，停遠了不願意，停路邊怕貼條。
小何是新來的店長，二十六歲，在遠月幹了三年，從美容師做到店長，做事認真，就是嘴笨。
她跟街坊商量，能不能把電動車停到旁邊去。一個大爺叼著煙，眯著眼睛看了她一眼，說不給停？
小何說不給停，客戶沒地方停車。大爺把菸頭彈到地上，火星子濺起來，說這門口是公共的，你說了算？
小何還想解釋，一個大媽從騎樓里衝出來了。
她穿著花襯衫，頭髮卷著塑料卷，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拖鞋，手裡還攥著一把芹菜。她站在店門口，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。
「你誰啊你？你憑什麼不讓停？這門口是你家的？你買了？你拿出房產證來給我看看！」
她把芹菜往電動車座上一拍，菜葉子飛了一片。
小何往後退了一步，說阿姨，不是不讓停，是能不能停到旁邊去，留幾個位子給客戶。
大媽的聲音更大了，旁邊去？旁邊是哪？你指給我看看！
小何指了指旁邊幾米外的一個空位，大媽看了一眼，冷笑了一聲，說那邊太陽曬，我停這，怎麼了？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。買菜回來的、遛彎地、在涼茶鋪喝茶的，都圍過來了。
有人在看熱鬧，有人在交頭接耳，有人舉著手機拍。大媽看到有人拍，更來勁了。
她轉身對著人群，手指著小何。
「你們大家評評理，這條街我們住了幾十年，什麼時候輪到外地人來指手畫腳了？」
旁邊有人附和，說就是，外地人不懂規矩。
一個大爺拄著拐杖，顫巍巍地站到大媽旁邊，說你們這些外地來的，就是霸道。
占了我們的地方還要趕我們走，還有沒有王法了？
小何的臉漲得通紅：「我們沒有霸占，這停車位是公共的，大家都能停。」
「我們只是想留幾個給客戶，不是不讓你們停。」
大媽跨了一步，指著小何的鼻子，手指頭差點戳到她臉上。
「公共的？公共的那就更不歸你管了！我想停哪停哪，你管得著嗎？你們這些做美容的，誰知道你們店裡搞什麼名堂！」
她在「美容」兩個字上加了重音，拖長了調，像是在念什麼髒話。
旁邊有人跟著起鬨，說不正經的地方，誰知道裡面幹什麼的。小何的眼眶紅了，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。
蕭雨從店裡出來了。她穿了一件白襯衫，黑西褲，頭髮紮成低馬尾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她走到大媽面前，用粵語說了句「阿姨，唔好意思，我哋新嚟嘅，唔識規矩」。
大媽聽到粵語，愣了一下，臉色緩和了一些，但嘴還是不饒人。「你系本地人？你講粵語嘅，你同佢哋一齊嘅？」
蕭雨說我是番禺的，在這邊工作。大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說番禺的也算本地人。
你跟他們不一樣，你懂規矩。但你們這個店，我們不放心。
蕭雨問她有什麼不放心的。大媽把芹菜從電動車座上拿起來，在手裡揮著，邊說邊比畫。
「電視上播過，那些美容院，搞什麼亂七八糟的服務。男的進去，女的出來，出來就不一樣了。你說你們是正規的，我們怎麼知道？你們又不跟我們打招呼，也不跟我們介紹，誰知道你們是做什麼的？」
她越說越激動，手裡的芹菜甩來甩去，菜葉子一片一片地飛，地上綠了一攤。
旁邊一個大爺插嘴了：「就是，你們來了這麼久，也沒跟我們街坊打個招呼。這條街的規矩，新來的店鋪要拜碼頭。你拜了嗎？你沒拜。誰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。」
蕭雨說我們今天就是來拜碼頭的。
大爺哼了一聲，說現在才拜，晚了。
大媽又接上了，「晚倒不晚，就看你們誠不誠心。你們要是誠心在這條街做生意，就要守這條街的規矩。不守規矩，趁早搬走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說了一句。
「我們不是不讓你們做生意，是你們要做個讓我們放心的生意。你們是外地來的，我們不認識你們。不認識，就不放心。不放心，就不讓你們好過。」
蕭雨站在店門口，看著人群慢慢散去。
大媽拎著芹菜走了，走的時候還回頭瞪了一眼。
大爺拄著拐杖走了，邊走邊搖頭。圍觀的人也散了，各回各家。
街恢復了安靜，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蕭雨站在門口沒動，店長小何站在旁邊，低著頭，肩膀在抖。
美容師們在前台後面擠成一團，不敢說話。
我走過去，站在蕭雨旁邊。
她說林總，羊城人不是不講理，是講他們的理。
他們的理是老街坊、老鄰居、老熟人。我們是外人，進不去這個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