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地方關係


  簫雨沒有看我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個記錄本上,本子攤開著,許師傅簽字的筆跡還新鮮,墨跡沒幹透,在燈光下反著一點暗光。

  "林總,魏嵐在做的事不只是割一根鋼絲繩。"她說。

  聲音不大,像是說給我聽,也像是說給自己聽,像在把所有散落的碎片拼到一起,拼成一個完整的圖案。

  "老秦的錢是趙永剛給的。趙永剛的勞務公司法人代表是李正,李正是魏嵐投資部的負責人。明遠投資的資金是從臻美帳上轉的。」

  「省城新媒的公關費是從首都一家公司走的,那家公司的服務名單里有燕莎國際。燕莎國際的老闆是袁克成。袁克成在去年通過一家中間公司給趙永剛的勞務公司注了一筆錢。"

  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,像是在等自己確認這些線索都是真的。她抬起頭看著我,目光平靜,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,像忍了一整天的話終於需要找一個出口。

  "林總,魏嵐不是一個人在動手。她背後站著一個在首都的人。老秦的錢、趙永剛的公司、省城新媒的公關費、明遠投資的資金,每一條線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魏嵐只是個執行的人,那個方向的人才是真正想動遠月的。"

  我說我知道。

  她看著我,像是在確認"知道"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。"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"

  "老周查到首都注資的時候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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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那你打算怎麼辦?"

  "先把魏嵐按住。按住她之後,讓她交代。交代完了,遠月手裡就有一份從首都下來的錢到省城落地的事的完整證據鏈。"

  蕭雨沉默了很久,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從我身上移開。

  "林總,我查了快一個星期了。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,早上五點多到工地,晚上十點多回去。我蹲在塔吊下面看過斷口,爬過對面那棟樓的露台,問過塔吊司機、老馬、值班的工人、工地的保安、監理、每一個能問的人。」

  「我今天上午把所有的記錄又翻了一遍,把每一條線的信息都寫在紙上了。"

  她頓了一下,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低,像是力氣用完了之後,最後一絲線也鬆了。

  "林總,我有點累了。"

  我看著她,她的眼角有一層很淡的紅,不是哭過的紅,是熬夜熬到一定程度。

  我把桌上那杯還溫的水推到她面前。她沒有喝,只是看了一眼,然後伸手握住了杯子。手心貼著杯壁,像是那一點溫度能讓她多坐一會兒。

  "你今晚別回去了。"我說。

  她抬起頭看著我。

  "板房旁邊有一個貨櫃房,有床,有被子。工地的安全員有時候住那兒。你先睡一覺,有什麼事明天再說。"

  她沒有回答。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她把手裡的杯子放下,站起來,說了一句:"那你呢?"

  "我在這待著,你睡你的。"

  她看了我一眼,像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。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板房,走向旁邊那個白色的貨櫃房。門是金屬的,拉開的時候發出嘎吱一聲,她走進去,沒有關門。

  我坐在板房裡沒有動。桌上的記錄本還攤開著,許師傅簽字的那一頁被風吹動了一下,紙頁的一角翹起來,又落回去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蕭雨從貨櫃房出來的時候,換了件衣服,頭髮重新紮過,臉上的倦意淡了一些,像是睡了幾個踏實的小時。

  她走進板房,在桌子對面坐下來,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。文件是她手寫的,字跡工整,一條一條列著,從老秦到趙永剛,從趙永剛到李正,從李正到魏嵐,從魏嵐到首都那個注資公司,再到燕莎國際。

  每一個箭頭都指向下一個名字。最後所有的箭頭都匯到一個點上,那個點被畫了一個圈,圈裡寫著兩個字:袁克成。

  "林總,鏈條完整了。"她說。

  我看著她。她坐在我對面,陽光從板房的窗戶透進來,落在她的側臉上,把她的輪廓照得比夜裡柔和一些。她不再像昨天晚上那樣繃著了,也沒有那麼疲憊了。她坐在那裡,像是一件已經做完的事情放下了,剩下的只需要等下一步。

  我說:"鏈條交給你了。後面的事我來辦。"

  她點了點頭,沒有說謝謝,也沒有說別的。她只是把那份手寫的鏈條圖留在桌上,然後站起來,走出了板房。

  我把蕭雨那份手寫的鏈條圖收好之後,給孫副局長打了個電話。

  電話響了三聲,他接了。我簡單說了兩句工地的進度情況,然後補了一句:「孫局,工地出了點事,想當面跟你匯報一下,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方便。」

  孫副局長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說:「下午兩點,你來局裡。」

  下午兩點,我準時到了招商局。他還是那間辦公室,桌上的文件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幾摞。他示意我坐下,讓秘書倒了茶,關上了門。

  「林總,工地的事我聽說了。晚報那篇報導我也看了。你來找我,不只是為了跟我說進度吧?」

  我在他對面坐下:「孫局,工地停工不是因為管理疏漏。是一捆鋼筋從二十米高的地方掉下來,砸穿了樓面。」

  「鋼絲繩是被人提前割斷的。塔吊司機看到了,監控也拍到了。遠月已經固定了證據,準備報案。」

  孫副局長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了我一眼,放下杯子。「你說鋼絲繩是被人割斷的?有證據嗎?」

  「有。監控錄像拍到了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在事發前一小時接近塔吊底座,彎腰十秒,離開。鋼絲繩斷口是整齊的切割面,不是自然磨損。」

  「塔吊司機做了筆錄,說那個時間段只有一個人出現在塔吊附近。另外,一個叫老秦的包工頭,在事發前被一家勞務公司私下轉帳買了一輛新車。那家勞務公司的法人代表,是魏嵐投資部的負責人。」

  我說完這些之後,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孫副局長靠在椅背上,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,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節奏比剛才慢了半個拍。他把手收回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林總,你說的這些都是證據。遠月有證據,報案是正當的。我今天把遠月列為省城重點招商項目已經公示了,省城美妝產業示範基地的牌子也做好了,就等著你們封頂之後掛上去。」

  「這個項目是省城今年招商工作的標杆,區里、市里都在看。如果有人在省城的地盤上對重點招商項目動刀子,這就不是一個企業的事了,這是有人在破壞省城的營商環境。」

 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,很平穩,像在陳述一條他已經確信的規則。但我知道他不是在陳述,他是在表態。他是在告訴我——省城會管這件事。

  「林總,你可以按你的節奏報案。如果經偵那邊需要招商局配合,我來協調。」

  「你工地的事,區里也會有人去現場看,不是去查你,是去看省城的重點招商項目進度正常推進,給外界一個信號——省城對重點企業的態度是保護和穩定,不是放任不管。」

  「孫局,還有一件事。包工頭老秦的錢來自一家勞務公司,那家勞務公司有一筆注資來自首都。我把這條線再往下挖的時候,發現源頭指向首都一家大型美容機構集團。」

  「這家集團的老闆,可能會在背後動用關係,試圖把這件事壓下來或者攪混水。」

  孫副局長聽完這句話,端茶杯的手沒有放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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