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8章 許師傅的承諾
她沒有立刻回答,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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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她穿的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,不是平時那雙高跟鞋,鞋面上有一塊淺灰的印子,像是踩過什麼還沒幹的灰漿,又被她蹭掉了大半。
」我站後面就行。今天這個台子是你的,不是我的。」
」台子是遠月的。」
她笑了一下,沒再爭這個。
遠處的塔吊在緩緩轉動,吊臂上掛著一面紅色的橫幅,上面用白字寫著「遠望自建廠封頂大吉」八個字,迎著風展開,在陽光下面鮮艷得不像是省城常見的那種紅,像專門印的。
方敏到了之後,儀式就簡單開始了。
沒有剪彩,沒有領導講話,只有張科長代表招商局說了一段話,大意是「遠望自建廠作為省城美妝產業重點招商項目,今天順利封頂,是遠月和省城共同努力的結果,希望早日投產,為省城美妝產業做出更大貢獻」。
他說完這句話之後,掌聲響起來,稀稀落落的,但在工地上被空曠的空間放大了一些,聽起來比實際人數要多。
省城商會的李理事也說了幾句,說遠月是省城美容行業的一面旗幟,今天這面旗插得更穩了。
他的話不長,但每一句都帶著那種老派商人特有的板正和體面,像是提前背過稿子,但聽起來並不生硬。
我說了幾句感謝的話。我說感謝省城招商局的扶持,感謝省城商會的關注,感謝施工方和監理的辛苦付出。
最後一句是對著工地上的工人說的:」樓蓋起來了,是你們一磚一瓦壘的。辛苦了。」
工人中間有人鼓了一下掌,聲音不大,但很實在,像粗糙的掌心合攏時的那種悶響。
我看著那些站在塔吊下面、鋼筋堆旁邊、水泥罐車旁邊的面孔,有些戴著安全帽,有些曬得黑紅,有些年紀已經不小了。
他們只是站在那兒,不說話,不往人多的方向湊,像這棟樓長起來之後,他們就該退到後面去了。
儀式結束之後,人群散了。
張科長要走,我送他到門口。他握了一下我的手說「林總,孫局讓我帶句話——他說『遠月的事他一直在看,封頂了,他替遠月高興』。」
我說」謝謝孫局,代我向孫局問好。」
他點了點頭,轉身上了車,走了。
工地上慢慢安靜下來。施工方的人還在忙,收拾工具、清理垃圾、把剩下的材料歸攏到一邊。
樓面上已經沒什麼人了,塔吊的吊臂停在半空,像一根剛剛做完最後一件事的手指,伸著,正等著被收回來。
我在工地里走了一圈,不知道站在樓頂往下看是什麼感覺,但我決定上去看看。
樓梯還沒有扶手,水泥台階踩上去有一種微澀的觸感,腳底能感覺到細碎的石子。
走到四樓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,看到樓面上那個曾經被鋼筋砸出來的坑已經補好了,顏色比周圍新一些,像一塊還沒完全長合的皮膚。
我走上天台,風很大,我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往下走。
走到一樓的時候,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
方敏站在門口,正在跟蕭雨說什麼,看到我下來了,方敏說了句「那我先走了」就轉身走了,像是故意把空出來的位置留給什麼人。
蕭雨還站在原地,看著我走下來。
我走到她面前。
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一點,她沒有去理。她看著我,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已經確認過了,只是再看一眼。
她說了一句話,聲音不大,但風沒有把它吹散。她說:「林遠,我終於看見你站在高處了。」
她說完之後沒有等我回答,轉身往車的方向走。
她走了兩步之後停下來,側過身看著我。」走了,明天還要做外牆收尾。你早點回去。」
方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,手裡端著一杯水,站在我旁邊喝了一口,順著我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」走了?」
」走了。」
」她今天穿運動鞋來的。」
我說我知道。
方敏又喝了一口水,然後笑了,搖了搖頭,轉身往她車的方向走。
走了兩步她晃了晃手裡的水杯,沒回頭,聲音從前面飄過來:「林總,省城這一局,算是翻篇了。」她拉開車門坐進去,車子發動,走了。
封頂之後的日子比之前安靜了一些。
工地上進入了內部施工階段,水電管線預埋、牆面抹灰、地面找平,這些工序不需要像之前那樣天天盯著,蕭雨從每天去一趟變成了隔天去一趟。
她說施工方換了新的包工頭之後效率高了不少,人也規矩,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。
沈知意那份商業方案比她說的時間提前了幾天發過來。郵件是周五下午到的,附件不大,十幾頁,但每一頁都排得很滿。
她把平價線的定位、定價、渠道策略、上市節奏都列得很清楚,甚至連第一批產品的包裝設計初稿都附上了,是一套磨砂白的瓶身,線條簡潔,沒有多餘的裝飾。
我回復她的郵件只寫了兩行字:「方案通過。啟動打樣。」她秒回了一個」好」字,一個字都沒多打。
方敏那邊的工作也進入了一種平穩的節奏,採購系統已經上線試運行了一段時間,沒有出過大問題。她說供應商已經習慣了新的確認流程,不會再有人因為一封郵件就調整排產計劃了。
蘇婉提到過燕莎國際的人在滬市活動,孫副局長退了一小步但沒有完全退出,袁克成的證據備份還在那個首都朋友手裡,遠月手裡攥著的東西還沒有用完。
只是現在的平靜,像暴風雨前海面短暫的收斂,所有的浪都縮回了水下,伏著不動。
蕭雨每隔兩三天會來總部一趟。有時候是送工地的進度報告,有時候是來開會,有時候只是路過上來坐一會兒。
許師傅的事情有了結果。經偵那邊通知方敏,說許師傅的證詞作為關鍵證據已經被正式採信,他不需要再出庭作證了。
方敏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時候,我讓她轉告許師傅,說遠月可以給他安排一份穩定的工作,如果他不願意在工地上幹了,遠月總部有保安的崗位可以給他。
方敏第二天回話說許師傅拒絕了,說他在工地幹了十幾年,開塔吊是他唯一的本事,換了別的活他幹不了。
但他讓方敏帶一句話:」說遠月記著我,我記著遠月。以後有事叫我,我肯定來。」
我沒有再讓方敏去勸他。一個開塔吊的人能說出」有事叫我,我肯定來」,已經夠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