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跟著藍黨一起人頭滾滾


  蘇然踏步出班,當眾直言抗辯,執意阻攔朱允炆主審藍玉逆案,擺明車馬要和藍玉綁定在同一艘船上。

  這話一出,滿殿皆驚。

  朱允炆立於御前,聞言眼底殺意一閃而逝,隨即強行壓下心頭怒火,面上擺出一副寬宏大度、公心為先的模樣,沉聲開口,字字端正,挑不出半分錯處:「蘇大人多慮了。孤既奉皇爺爺御旨督辦欽案,自然會以國法為重,秉公論斷,絕不會摻雜半分私人恩怨,徇私枉法。」

  他微微躬身,姿態謙遜,話術滴水不漏:「何況儲位歸屬,全系皇爺爺乾綱獨斷、聖心裁決,非外力可干預。孤才疏學淺,能否擔起國本重任,皆看天意聖心,與涼國公昔日是否反對,毫無干係。」

  

  一番話說得坦蕩公允,瞬間站穩道義高地。

  一旁等候多時的東宮文官派系眾人,見狀心中狂喜。機會來了!蘇然當眾忤逆、質疑皇嗣,擺明是主動找死,正好借著這個由頭,痛打落水狗,一舉扳倒蘇然,掃清前路阻礙。

  為首的黃子澄立刻跨步出列,手持朝笏,高聲厲色參劾:「臣黃子澄啟奏陛下!蘇然狂妄悖逆,目無皇嗣,當眾非議皇孫品行,擾亂朝堂審案大局,其心可誅!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直指核心要害,語氣愈發凌厲:「朝野人人皆知,蘇然與藍玉私交至深,號稱莫逆生死之交。壽宴之上,他親筆寫下《贈藍玉同志》一詩,大肆吹捧藍玉戰功威望,公然抱團站隊。今日他藉口公允為由,阻攔皇孫主審,明面上是質疑辦案規程,背地裡實則就是蓄意為謀逆疑犯藍玉開脫求情!」

  「依臣之見,他二人根本算不上什麼志同道合的同志,實打實就是勾連作亂的逆黨同夥!蘇然身為朝臣,勾結跋扈武將,附逆謀亂,懇請陛下下旨,將其即刻押入詔獄,與藍玉一同從嚴審訊,徹查罪責!」

  「臣附議!」方孝孺緊隨其後,快步出班跪拜,神色肅穆,言辭鏗鏘,「蘇然屢次於大庭廣眾之下,揚言藍玉有事便是他有事,二人榮辱一體、禍福與共,字字句句皆是結黨實證!鐵證如山,無可辯駁,此等逆黨爪牙,絕不可輕饒,理應同步下獄,從嚴論罪!此前那首吹捧逆臣的詩作,流傳民間,蠱惑人心,敗壞風氣,造成極壞影響,也該全域封禁,徹底銷毀,肅清朝堂歪風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殿外一眾東宮嫡系文官紛紛接連出列,黑壓壓跪了一片,齊聲附議,火力全開,逐條羅列蘇然罪狀,句句扣死結黨附逆的罪名,只求一擊斃命。

  待到文官彈劾聲盡數落下,錦衣衛都指揮蔣瓛順勢上前,躬身奏稟,補上最後致命一刀:「啟稟陛下,此前詔獄留檔供詞可查,蘇然早前便親口自認與藍玉交情匪淺,過往藍玉不少行事謀劃,皆有蘇然暗中參謀出力,說他是藍玉身邊心腹軍師,毫不為過。此人混跡朝堂,暗藏禍心,不早剷除,必成後患,理應即刻拿下,打入詔獄嚴審,以正朝綱,安天下人心!」

  奉天殿內,所有目光瞬間齊刷刷匯聚到蘇然身上,氣氛肅殺壓抑。

  御座之上,朱元璋虎目微眯,周身威壓沉沉鋪開,緩緩掃視全場喧譁朝臣,最後冰冷的目光牢牢落在蘇然身上,沉聲開口,聲音渾厚威嚴:「蘇然,事到如今,你有何話可辯解?」

  此刻朱元璋心底自有盤算。他素來知曉蘇然性子剛直,並無謀逆野心,只是太過執拗認死理。如今藍玉大案初起,他壓根不想把有才可用的蘇然,硬生生牽連進誅九族的逆案之中。只要蘇然此刻順勢低頭,開口兩句服軟辯解的話,他便會順勢台階而下,高高舉起、輕輕放下,當眾訓斥幾句,罰俸自省,徹底將蘇然從藍黨逆案中摘出來,保下這條有用之才。

  惜才之心,一目了然。

  可蘇然心中早有定計,一心求死,只想跟著藍玉一同被定罪,早日了結此生,回歸安穩享福,半分都不領朱元璋這份好意。

  他昂首挺立,神色坦蕩,毫無懼色,高聲回奏:「臣無話辯解,只認一句——臣與涼國公藍玉,便是志同道合、禍福與共的同志。除此之外,別無他言。」

  蘇然心底暗自盤算:老朱此刻心裡還惜才護著,定然不會當庭下殺手處死我。與其在這裡白費口舌辯駁,不如坦然認罪,主動入詔獄。等進了大牢,朱允炆急於肅清仇敵,必定借著審案之機,把我和藍玉捆在一起定罪論處,到時候自然人頭落地,省心又穩妥。我等的,就是這一刻,等老朱御筆一揮,順著藍黨大案,一起送我上路。

  朱元璋見他油鹽不進,好心相護反倒被當成驢肝肺,當場怒火攻心,龍顏大怒,拍案呵斥:「混帳東西!簡直不知好歹,不識抬舉!」

  「咱念你往日直言敢諫,有心護你周全,對你寬容有加,你卻偏要一意孤行,鐵了心要去攀附逆黨藍玉,要當他的同謀同夥,是吧?!」

  「好!甚好!咱便成全你!」

  朱元璋厲聲喝令:「來人!把蘇然拖下去,打入詔獄大牢,同步嚴加審訊,徹查牽連!」

  蔣瓛立刻領旨,大手一揮,殿外待命的錦衣衛快步上前,鐵鎖寒銬直接鎖死蘇然脖頸手腕,二話不說,當場押離奉天殿,送往詔獄。

  隊列之中,禮部尚書任亨泰靜靜看著蘇然被押走的背影,眼底精光一閃,心中暗自思量。陛下方才分明有意從輕發落,有心保全蘇然,是蘇然自身太過剛直執拗,不肯順勢服軟,硬生生自投羅網。於公而言,朝堂難得這般鐵骨諍臣,不該折於黨案;於私而言,若是能出手保下蘇然,既能貼合聖意,博得賢名,又能交好一位直臣,兩全其美。此事,老夫得暗中謀劃一番,出手相救。

  ······

  兩日後,夜色深沉,夜色籠罩陰森詔獄。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沉重的牢門鎖鏈被輕輕解開,打破牢獄死寂。

  蘇然靠在冰冷牆壁上,聞聲抬眼望去。只見一名身著通體黑袍、遮掩身形面容的中等男子,快步走近,悄悄給值守獄卒塞了一錠足色銀子,打發走旁人,隨後獨自踏入昏暗牢房之中。

  蘇然正滿心疑惑,不知來人是誰、意欲何為。

  來人抬手緩緩取下頭頂罩袍,露出一張熟悉面孔,正是楊彥。

  「楊大人?你怎麼敢來詔獄看我?」蘇然又驚又意外,下意識拔高聲音開口詢問。

  楊彥嚇得渾身一僵,絡腮鬍都微微發抖,連忙快步上前,伸手死死捂住蘇然的嘴,壓低聲音急聲道:「噓!噤聲!小聲些!」

  他鬆開手,滿心焦急地低聲提醒:「這裡是錦衣衛詔獄,守衛森嚴,耳目眾多,我這般喬裝打扮,偷偷冒險前來,你高聲叫嚷,是想把巡夜校尉引來,壞了所有大事嗎?」

  蘇然輕輕掙開他的手,訕訕一笑,隨口致歉:「抱歉抱歉,一時太過意外,沒能穩住心緒。我本以為如今人人避之不及,再也不會有人來探望我這個逆黨嫌犯,沒想到來人會是你。不知楊大人深夜冒險前來,有何指教?」

  要知道,自從早前自己當眾反對冊立朱允炆為皇儲之後,楊彥便刻意疏遠自己,避嫌自保,二人早已少有往來。今夜冒險探監,實在反常。

  楊彥看著蘇然依舊雲淡風輕、毫無危機感的模樣,又氣又急,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地說道:「你啊你,死到臨頭了,還這般漫不經心,半點不急?實話告訴你,我今夜趕來,是專程來救你出去的!」

  「救我?」蘇然瞬間瞪大雙眼,心裡一陣無語,只覺頭疼不已。別救我,千萬別救我,救了我就死不成了。

  楊彥重重點頭,低聲細說緣由:「確切來說,是我師門長輩,外加禮部任亨泰大人,一同看重你一身鐵骨剛正,憐惜你性情耿直,不願你稀里糊塗牽連藍玉逆案,白白丟了性命。我特意悄悄帶來紙筆,你只需親筆寫下一紙悔過認罪文書,公開表態認錯,全力擁護支持皇孫主審辦案、坐穩儲位,我立刻把文書遞上去。」

  他語氣篤定,細細拆解門路:「皇孫如今親自主審此案,心性仁厚,又素來聽從我師門規勸。你主動低頭認錯、表態歸附,他順勢寬赦於你,既能落一個寬宏納諫、收服異己的好名聲,又能安穩朝堂人心,必然樂意抬手放人。再加任大人眼下聖寵正濃,御前說話有分量,陛下也願意聽他幾句諫言。雙管齊下,穩妥兜底,保你平安出獄,性命無憂,半點問題沒有。」

  蘇然心底暗自翻了個白眼,滿心無奈。沒問題?問題大得很!真要是寫了悔過書,依附朱允炆,我還怎麼跟著藍玉一起被定罪處刑?還怎麼拋下凡塵瑣事,安穩回去享福?這活路,我半點都不想要。

  蘇然收斂神色,態度堅決,鄭重開口:「楊大人,不,練生兄。諸位長輩好意,我蘇然心領了,銘記這份情分。但這悔過書,我斷然不寫,要我違心表態擁護皇孫,這輩子都不可能。」

  楊彥萬萬沒想到,都到了生死關頭,蘇然依舊這般死犟執拗,當場急得上火,壓低聲音苦口婆心勸說:「你怎麼就這般想不通?為人剛直也要有分寸,得分場合,分輕重!你可知明日一早,藍玉一案最終審訊結果便會即刻上報御前!」

  「如今案情愈查愈烈,就連副主審詹徽大人,都被藍玉當庭反咬一口,硬生生被扣上藍黨骨幹的罪名,直接下獄關押!眼下只要陛下御筆輕輕一揮,批覆結案,頃刻之間,便是人頭滾滾,血流成河!你現在硬扛到底,只會白白送命!眼下唯有低頭歸附皇孫,才能博一條活命,好好活著,難道不好嗎?」

  蘇然心中淡然冷笑,暗自腹誹:活著哪裡好?留在這朝堂步步驚心,半點不好。只有安然赴死,回去享福,才是真的好。我苦苦熬到現在,等的就是老朱御筆一揮,跟著藍黨眾人一起人頭落地,了結一切。

  他抬眼看向楊彥,語氣堅定,寸步不讓:「違心屈膝苟活,與行屍走肉無異,和死了沒半點區別。讓我低頭依附朱允炆,絕無可能。我反倒勸練生兄一句,趁早看清局勢,莫要再傾力扶持朱允炆,此人心性格局,擔不起大明江山,不值得你等傾力輔佐。」

  楊彥聞言,一口氣堵在胸口,差點氣岔過去。我深夜冒險闖詔獄,費心費力來救你,你不領情、不肯活命也就罷了,反倒反過來勸我背棄皇儲、改換門庭?這蘇然,到底是耿直忠臣,還是腦子糊塗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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