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無名女屍


  後牆的磚縫裡突然滲出黑汁,順著牆根往下淌,在地上匯成個小小的池子,池子裡浮出件壽衣,青布面,白里子,領口繡著朵將謝的菊花,正是入殮師常穿的樣式。壽衣的袖口夾著張帳單,上面記著二十七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都標著「改」或「不改」,最後一個名字「林忠」後寫著「強改,加錢」,字跡潦草,像是被人逼著寫的。

  「林忠是當年的抗日將領。」老劉用拐杖挑起壽衣,「被漢奸陷害砍了頭,你爺收了漢奸的金條,讓馬入殮把他的臉改成漢奸相,燒的時候還特意把黨旗混在柴里,說要讓他永世背著罵名。」

  池子的黑汁突然沸騰起來,冒出無數個氣泡,每個氣泡里都浮著張人臉,有忠臣,有奸臣,有男有女,最後都變成了同一個模樣——木頭面具上的惡鬼臉。馬入殮的聲音從氣泡里傳來:「我每改一張臉,就往壽衣里縫一縷自己的頭髮,想著總有一天能把真相縫出來,結果被你爺發現,用浸了屍油的麻繩勒死在這面牆下。」

  他的話音剛落,黑汁里突然伸出只手,指甲塗著暗紅的蔻丹,死死抓住我的腳踝。我低頭一看,手的主人是個穿旗袍的女人,臉上畫著惡鬼妝,眼角卻掛著淚,正是帳單上第一個名字「蘇曼」的照片模樣。

  「我本是良家女,被你爺改成了娼妓相。」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,旗袍的開衩處露出截白骨,「我男人是警察,為了查你爺的事被活活燒死,屍體就藏在這面牆裡,骨頭都長成了磚!」

  後牆突然「嘩啦」一聲塌了個洞,洞裡露出具骸骨,懷裡抱著塊燒焦的警徽,正是當年鄭明偵探的徽章樣式。骸骨的肋骨間纏著根麻繩,繩頭繫著個小小的木頭人,穿著入殮師的長衫,臉上畫著惡鬼臉。

  「用面具的碎片劃開手掌。」馬入殮的聲音變得急切,「你的血混著我的頭髮,能讓這些被改的面相復原,還他們本來面目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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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撿起面具的碎片,狠狠劃破掌心,血珠滴在黑汁里,瞬間騰起股白霧。白霧中,池子裡的人臉開始變化,惡鬼臉慢慢變回忠臣相、良家女相,蘇曼的旗袍變成了素布裙,林忠的臉上露出了堅毅的神情,二十七個面孔在霧裡微笑,然後慢慢消散。

  馬入殮的骸骨在牆洞裡坐了起來,手裡的毛筆突然開始自動書寫,在牆上寫下「冤」字,每個筆畫都滲出紅汁,像是用血寫的。他最後看了我一眼,眼眶裡的玻璃珠滾落,變成兩顆晶瑩的淚,滴在地上長出株白色的花,花瓣上印著二十七個名字。

  老劉把那縷頭髮和銀簪裝進木盒:「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,現在終於能安心走了。你爺在入殮師的鋪子裡還藏了東西,是他沒來得及改的最後一張臉,也是他唯一沒向金條低頭的證明。」

  入殮師的鋪子在城西的老巷裡,門板上還貼著「馬記整容」的褪色招牌。櫃檯後的抽屜里藏著個紅木匣子,裡面裝著張素描,畫的是個嬰兒的臉,眉眼清秀,旁邊寫著「歐陽家孫,勿改」,字跡是爺的,卻比別處溫柔許多。

  素描的背面畫著張地圖,標記著殯儀館的地窖,旁邊寫著「還魂處」。我按照地圖找到地窖,裡面擺著二十七個陶罐,每個罐里都裝著些骨灰,罐口貼著張紙條,寫著死者的真名和身份,最後一個陶罐上寫著「馬入殮,字正心」,旁邊放著面小小的銅鏡,鏡里映出張正直的臉。

  我把陶罐里的骨灰分別裝進新的罈子里,貼上他們真正的名字,擺在殯儀館的祠堂里。當最後一個罈子放好時,祠堂的香突然自己燃了起來,香菸裊裊,在樑上聚成個模糊的人影,像是馬入殮在鞠躬。

  老劉坐在祠堂門口,假腿旁放著個布包,裡面是爺的日記:「他後來偷偷改回了七個死者的面相,每次都要在夜裡燒三炷香,說欠的良心債,總得還點。」

  日記的最後一頁畫著個嬰兒的笑臉,旁邊寫著:「孫兒出生,願你這輩子只見真面目,不碰假皮囊。」字跡被淚水洇過,模糊了又被重新描深,像是寫了無數遍。

  那天傍晚,我站在後牆的缺口前,看著新砌的磚牆上爬滿了鬼針草,針芒上的白絮在風中飄散,像是無數個被復原的靈魂在飛翔。焚屍爐的煙囪里冒出白煙,在夕陽下散成淡淡的霧,霧裡隱約有二十七個身影,都帶著真誠的面容,朝著遠方走去。

  工具箱裡的桃木樹苗已經長得齊腰高了,我在它旁邊栽了株新的幼苗,是用馬入殮墳前的花籽種的,葉片上的露珠映出天空的顏色,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。

  我知道,那些被篡改的面容,被掩蓋的真相,終於在這場遲來的復原里得到了安寧。而我,還要繼續做我的燒屍匠,只是往後每一次焚化,都該為了還原真相,而不是掩蓋罪惡。因為真正的燒屍匠,燒的不是皮囊,是虛偽,留下的不是灰燼,是真誠。

  夕陽落在祠堂的牌匾上,將「往生」二字染成金紅。

  清明的雨總帶著股土腥氣,像剛翻過的墳地。我蹲在殯儀館的骨灰堂整理牌位,指尖拂過「無名女屍,1945」的木牌時,牌位突然發燙,燙得像揣了塊烙鐵。抬頭時,供桌前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,髮髻上別著根銀簪,簪頭刻著朵殘梅——是馬入殮鋪子裡見過的樣式。

  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雨天。」老太太的聲音裹著濕氣,藍布衫的袖口還在滴水,「他說我是日本人的奸細,把我綁在焚屍爐的鐵架上,燒到一半還往我身上潑醋,說這樣能讓魂魄散得快。」

  她的脖頸上有圈暗紅色的勒痕,和張奶奶、蘇婉的一模一樣。我這才注意到,牌位的底座刻著個模糊的「梅」字,被人用刀刮過,卻仍能看出痕跡——是老太太的姓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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