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運織者


  焚屍爐的餘燼突然「騰」地燃起小火苗,火苗里浮出張泛黃的紙,是張收條,上面寫著「今收到歐陽老九交來共黨名單一份,酬大洋五十」,落款是個模糊的國民黨黨徽。收條的邊角畫著個簡單的地圖,標記著師範學校後院的位置,旁邊寫著「藏於此」。

  我抓起那片碎玻璃,玻璃的斷面異常鋒利,割破了指尖,血珠滴在餘燼里,竟燃起幽藍的火苗。男人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中山裝慢慢變成囚服,背後印著個大大的「共」字,字跡被血浸透,黑得發亮。

  「他們把我吊在旗杆上三天三夜。」他的聲音帶著哭腔,手指指向爐口深處,「你爺就在下面看著,還往我身上扔柴禾,說『燒乾淨了才聽話』。可他不知道,我把學生們的入黨申請書縫在了中山裝的襯裡,燒了三天都沒燒透。」

  爐口突然飛出團焦黑的布片,正是中山裝的襯裡,上面果然繡著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個名字上都用硃砂點了個紅點,最後一個名字是「周明遠」——是男人的名字。布片的角落還繡著個五角星,針腳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鮮血繡的。

  老劉不知何時站在爐邊,他手裡拿著個鐵皮盒,盒子上了鎖,鎖孔是五角星的形狀:「這是從你爺的墳里挖出來的,他臨死前把它藏在棺材底下,說要等『上面的人』來取。」

  用那片碎玻璃撬開鐵皮盒,裡面裝著三十七個學生的照片,每張照片背面都寫著他們的下落,大部分都標註著「犧牲」,只有最後一張照片背面寫著「活,在台灣」,照片上的姑娘梳著兩條辮子,胸前別著和周明遠一樣的校徽。

  「她是運織者,也是周明遠的未婚妻。」老劉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你爺當年偷偷放了她,給她換了身份送去過海,說欠的債,總要還一個。」

  焚屍爐的溫度突然升高,爐壁上的冰融化成水,順著爐口往下淌,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溪流,溪流里漂著無數個紙星星,每個星星上都寫著個名字,正是布片上繡的那些。周明遠的身影在溪流中慢慢變得透明,中山裝的襯裡突然展開,像面小小的紅旗,在火光中輕輕飄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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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告訴她,我們沒白死。」他最後看了我一眼,眼裡的血絲慢慢褪去,露出溫和的光,「你爺後來幫著藏了不少進步學生,也算……贖了點罪。」

  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火光里,鐵皮盒裡的照片突然發出微光,最底下那張「在台灣」的照片背面,浮現出行新的字跡:「台北市中正路三段,尋歐陽家後人。」

  我把照片和布片小心地收好,裝進個紅木盒子。老劉拍了拍我的肩膀:「有些債,不是靠燒就能還清的,得靠認,靠記,靠把真相說出來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,我按照照片上的地址寫了封信,把三十七個學生的故事和周明遠的遭遇都寫了進去,信封上貼了張焚屍爐的照片,爐膛里的火苗正旺,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靈魂送行。

  冬至的雪越下越大,殯儀館的院子裡積了層薄雪,老劉在雪地里用拐杖畫著什麼,走近一看,是個大大的五角星,每個角上都插著根香,香火在雪地里明明滅滅,像是無數雙眼睛。

  「這是你爺教我的。」他指著五角星,「每年冬至,他都在這兒燒紙,說給那些『不該燒的人』送點暖和。他嘴上不說,心裡比誰都清楚,哪些是罪孽,哪些是大義。」

  焚屍爐的煙囪里冒出白煙,在雪地里散成淡淡的霧,霧裡隱約有三十七個身影,都穿著學生裝,朝著五角星的方向鞠躬,然後慢慢消散在風雪裡。我知道,他們終於等到了遲到的告慰。

  工具箱裡的桃木劍已經長成了小小的樹苗,被我栽在了院子裡,雪落在枝椏上,像是開了滿樹的白花。停屍間的門虛掩著,裡面的消毒水味里,第一次混進了雪的清冽,乾淨得讓人安心。

  我站在五角星旁,看著香火燒成灰燼,心裡像是卸下了最後一塊石頭。爺的債,周明遠的冤,那些被掩蓋的歷史,終於在這場冬至的雪裡,得到了最溫柔的和解。

  雪停的時候,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,給殯儀館的屋頂鍍上了層金邊。我扛起工具箱,走向停屍間,新的「客人」還在等著,他們的故事或許平凡,或許離奇,但都該被認真對待。

  春分那天,殯儀館的後牆根冒出叢鬼針草,針芒上沾著細碎的白絮,像是誰的裹屍布碎了。我蹲下身拔草時,指尖被針芒刺破,血珠滴在草葉上,竟順著葉脈凝成個小小的「奠」字,墨跡黑得發藍。

  「這草是從死人的壽衣里長出來的。」老劉的拐杖突然戳在草叢旁,他的假腿關節處生了鏽,轉動時發出咯吱響,「你爺當年在這埋了個入殮師,說他偷改了死人的面相,把善人臉改成了惡鬼樣,壞了燒屍匠的規矩。」

  鬼針草下的泥土果然比別處暄軟,鐵杴挖下去不到半尺,就碰到個硬木盒子,盒蓋雕著纏枝蓮,花瓣里嵌著點銀箔——是壽衣上的盤扣。撬開盒子的瞬間,股樟木混著屍蠟的氣味湧出來,裡面躺著個木頭面具,眉眼兇惡,嘴角咧到耳根,正是老劉說的「惡鬼樣」。

  面具的背面貼著張黃紙,上面是爺的字跡:「馬入殮,擅改亡者面,斷我財路,埋於此,面具為記。」黃紙邊緣畫著個簡單的人臉,左眼是圓的,右眼是尖的,像是被人刻意畫錯了。

  「他根本沒改面相。」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面具里鑽出來,我這才發現面具的眼眶裡嵌著兩顆玻璃珠,珠子裡映出個穿長衫的人影,正用毛筆給屍體描眉,「是你爺收了死者仇家的錢,逼我把忠臣臉改成奸臣相,好讓他死後都背著罵名。」

  木頭面具突然發燙,燙得像剛從爐子裡取出來。我脫手把它扔在地上,面具摔裂的剎那,裡面滾出縷頭髮,黑得發亮,纏著枚銀簪,簪頭刻著個「馬」字——是入殮師的姓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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