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用你的血滴在楓葉上
「記住,鏡子照的不是罪孽,是人心。」他的聲音漸漸遠去,「你爺到死都在擦這面鏡子,說想照清楚自己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。」
我在焚屍爐的磚縫裡找到本日記,是巫明的,裡面記著他給林家看墳的經過,最後一頁畫著張地圖,標記著古墓的位置,旁邊寫著:「歐陽老九,雖有錯,終有悔,鏡可證。」
回到殯儀館時,夕陽把焚屍爐的煙囪染成金紅色,青銅鏡放在供桌上,鏡面映著漫天晚霞,像是鋪滿了金箔。老劉在院子裡種了叢艾草,說是巫明最喜歡的辟邪草,草葉上的露珠在晚風中滾動,像是無數顆淨化的淚。
爺的工具箱裡多了塊磨鏡石,石面上刻著個「悟」字,磨痕里還嵌著點鏡粉,像是剛用過不久。老劉說,這是你爺藏的最後一件東西,他這輩子用鏡子照過太多人,最後才明白,最該照的是自己。
大暑的晚風帶著艾草的清香,吹散了焚屍爐的焦糊味。我站在供桌前,看著青銅鏡里的自己,突然明白,有些罪孽,不是靠鏡子照就能看清的,得靠心,靠行動,靠在漫長的歲月里一點點償還。
立秋的風卷著紙錢灰,在殯儀館的院子裡打旋,像無數隻灰白的蝴蝶。我剛把一具老死的老太太屍體抬上停屍床,就發現她的壽鞋裡塞著片楓葉,葉肉已經枯黑,葉脈卻紅得發亮,像是吸足了血。
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楓葉正紅得像火。」老太太突然睜開眼,眼白渾濁如老井,卻死死盯著院牆外的楓樹,「他說我偷了祠堂的族譜,把我捆在供桌上,用香頭燙我的手指,逼我說出族譜藏在哪,直到我斷氣才扔進焚屍爐。」
她的指尖果然有七個焦黑的洞,像是被香頭一個個燙穿的。我這才注意到,老太太的壽衣領口繡著個「張」字,針腳被血浸得發暗——是她的姓氏。
「族譜根本沒丟。」張老太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她的指骨硌得人生疼,指甲縫裡嵌著點香灰,「是族長想獨吞祖宗留下的地契,買通你爺演了這場戲,我只是不肯在假族譜上按手印,就被他們說成是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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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屍間的地磚突然裂開道縫,縫裡冒出股檀香,混著霉味直衝腦門。裂縫裡浮出捲髮黃的族譜,絹布封面已經朽爛,露出裡面的宣紙,上面用硃砂畫著無數個叉,每個叉都打在張姓族人的名字上,最後一個叉旁邊寫著「張淑琴」——是老太太的名字。
「那些被打叉的人,都被族長趕出了村子。」張老太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,像是有香灰堵在裡面,「你爺收了他十畝地,幫著他偽造證據,說那些人勾結外人,連剛出生的娃娃都沒放過,把他們的名字從族譜里徹底劃掉。」
院牆外的楓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,楓葉像雨點似的落進院子,在地上鋪成片紅氈。紅氈中央冒出個牌位,上面刻著「張氏族長之位」,牌位前的香爐里插著七根香,香灰都是黑色的,像是被毒煙燻過。
「用你的血滴在楓葉上。」張老太的聲音變得急切,「你的血混著香灰,能讓族譜上的叉變成勾,讓那些被趕走的人認祖歸宗。」
我撿起片楓葉,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葉面上,瞬間順著葉脈蔓延,把枯黑的葉肉染成鮮紅。族譜上的叉果然開始變化,一個個變成鮮紅的勾,張淑琴的名字旁浮出張小小的畫像,是個梳著髮髻的年輕女子,眉眼間帶著股倔強。
裂縫裡突然鑽出個穿長衫的人影,正是當年的張氏族長,他手裡舉著把算盤,噼里啪啦地算著什麼,嘴裡念叨著:「十畝地,七條命,值了……」張老太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,她朝著人影啐了口,人影突然化作無數片黑灰,被秋風捲走。
「祠堂的橫樑上還藏著真族譜。」張老太最後看了我一眼,眼白里滲出兩行紅淚,滴在楓葉上,「你爺後來偷偷把被趕走的人接回了村子,給他們分了自己的地,說欠的祖宗債,總得還點。」
我在張村祠堂的橫樑上找到了那捲真族譜,絹布封面上繡著個大大的「張」字,裡面的名字一個沒少,每個被劃掉的名字旁都用鉛筆補了個小小的「安」字,是爺的筆跡。族譜的最後夾著張地契,是爺把自己的十畝地分給張姓族人的證明,落款日期正是立秋。
回到殯儀館時,夕陽把院牆外的楓樹染成金紅色,落葉在地上堆成小小的山,像是無數個被認可的魂靈。老劉在院子裡種了叢菊花,說是張老太最喜歡的花,花瓣上的露珠在晚風中滾動,像是無數滴圓滿的淚。
爺的工具箱裡多了把舊香鏟,剷頭上刻著個「贖」字,鏟柄上纏著圈紅繩,繩頭拴著片乾枯的楓葉。老劉說,這是你爺藏的最後一件東西,他這輩子燒了太多親情,總想留下點血脈。
立秋的晚風帶著菊香,吹散了停屍間的霉味。我站在楓樹下,看著滿地紅葉在月光下泛著光,突然明白,有些血脈,哪怕被割裂,被焚燒,也永遠不會斷絕。
處暑的清晨總帶著層薄霜,落在殯儀館的窗台上,像撒了把碎鹽。我剛給停屍間消毒,就發現最裡面的鐵架床底下有團黑影,踢了一腳才發現是只繡花鞋,鞋面上繡著只鴛鴦,針腳里嵌著點白灰——是骨灰的顏色。
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這鞋就掉在爐門口。」一個嬌柔的聲音從床底鑽出來,聽得人骨頭髮麻。我蹲下身,看見床底蜷縮著個穿嫁衣的姑娘,裙擺被燒得焦黑,露出的腳踝上有圈紫痕,像是被麻繩勒過。「他說我剋死了三個未婚夫,是不祥之人,燒的時候特意把我的嫁妝混在柴里,說這樣就能斷了我的念想。
她的髮髻上插著支銀簪,簪頭斷了半截,剩下的部分刻著個「白」字——是姑娘的姓氏。我這才注意到,繡花鞋的鞋底繡著個小小的「囍」字,被人用刀劃得亂七八糟,像是積了幾十年的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