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半塊發霉的窩頭


  「那三個未婚夫是被你爺推下井的。」白姑娘突然抓住我的褲腳,她的指甲泛著青黑,「我爹收了人家的彩禮,逼著我嫁人,我不樂意,他就找你爺幫忙,說只要他們死了,我就只能聽他的。」

  停屍間的地板突然滲出井水,在地上積成個小小的水窪,水窪里浮出三具男屍,都穿著禮服,胸口插著同樣的銀簪,簪頭的「白」字被血浸得發黑。白姑娘的嫁衣突然裂開道縫,露出裡面的褻衣,上面繡著個「逃」字,針腳歪歪扭扭的,像是倉促間繡的。

  「我本來想逃的。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水窪里的男屍突然睜開眼,齊刷刷地盯著我,「你爺在我喝的水裡下了藥,等我醒過來已經被綁在焚屍爐旁,他說『不聽話的女人,就該燒成灰』。」

  老劉拄著拐杖站在門口,假腿在積水裡踩出吱呀聲,他手裡拿著個紅木匣:「這是從你爺的地窖里挖出來的,裡面是白姑娘的嫁妝清單,他沒燒乾淨,說總得留個念想。」

  匣子裡的清單上記著三十樣東西,最後一樣寫著「鴛鴦枕,內藏書信」。我突然想起停屍間的牆角有個舊枕頭,枕套上的鴛鴦和繡花鞋上的一模一樣。撕開枕套,裡面果然藏著封信,是白姑娘寫給第四個未婚夫的,說「等我逃出去,我們就去南方」,信紙的邊緣畫著個小小的碼頭,旁邊寫著「三更」。

  水窪里的井水突然沸騰起來,三具男屍化作紙人,被熱氣卷向空中,紙人身上的銀簪紛紛掉落,在地上拼出個「井」字。白姑娘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,嫁衣的碎片化作無數隻白蝴蝶,圍著枕頭盤旋兩圈,然後朝著窗外飛去。

  

  「告訴那個等我的人,我沒騙他。」她的聲音從蝴蝶翅膀上飄來,「你爺後來在碼頭的柱子上刻了字,說『白姑娘對不住你,來世再續』,刻得太深,雨水都沖不掉。」

  我在城南的舊碼頭找到了那根柱子,上面的字跡果然清晰可見,旁邊還刻著個小小的船錨,是白姑娘未婚夫的信物。柱子底下埋著個布包,裡面是只男式布鞋,鞋底繡著個「等」字,和繡花鞋的「囍」字正好相配。

  白露這天,殯儀館的石階上結著層薄冰,踩上去咯吱作響,像咬碎了誰的骨頭。我剛把一具凍死的乞丐屍體抬進停屍間,就發現他懷裡揣著個油布包,打開一看,是半塊發霉的窩頭,上面留著兩排細小的牙印,像是嬰兒啃的。

  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這窩頭就攥在手裡。」乞丐突然睜開眼,眼球上蒙著層白霜,卻死死盯著停屍間的角落,「他說我偷了富戶的救命糧,把我綁在冰窖里,凍到四肢僵硬才扔進焚屍爐,連懷裡的窩頭都沒給我留下。」

  他的手腕上有圈深紫色的勒痕,痕跡里嵌著冰碴,和石階上的冰一模一樣。我這才注意到,乞丐的破棉襖里露出半截木牌,上面刻著個「石」字,筆畫被凍裂的血漬填滿——是他的姓氏。

  「那糧食是富戶搶的災民的。」石乞丐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他的手心冰得像塊鐵,「我從他糧倉里偷了半袋,分給了快餓死的娃娃,你爺收了他兩貫銅錢,就說我是賊,連我那剛出生的娃都沒放過,扔進冰窖里活活凍死。」

  停屍間的牆角突然冒出寒氣,凝結出無數根冰棱,棱尖上掛著小小的冰珠,珠里映出個嬰兒的臉,正張著嘴啼哭。石乞丐的破棉襖裂開道縫,露出裡面的棉絮,絮里纏著塊嬰兒的襁褓,布料上繡著個歪歪扭扭的「石」字。

  「冰窖就在城西的廢棄倉庫里。」石乞丐的牙齒打顫,聲音抖得不成調,「你爺往冰窖里倒了桶冰水,說要凍得連魂魄都散不了,可他不知道,那娃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角,把我的血凍在了布上,三十年都沒化。」

  老劉拄著拐杖站在門口,假腿的金屬部分凝著白霜,他手裡拿著個瓦罐:「這是從冰窖里挖出來的,你爺藏的,裡面是半罐小米,說給餓死的娃娃留口吃食。」

  瓦罐里的小米已經發黃,米粒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,都是當年被富戶搶走糧食的災民,最後一個名字是「石滿倉」——是石乞丐的名字。罐底刻著行小字:「白露日,糧歸倉,魂歸鄉。」

  停屍間的寒氣突然變濃,冰棱上的冰珠紛紛墜落,在地上匯成條小小的冰河,河裡漂著無數個窩頭,每個窩頭上都印著個模糊的人臉,有老有少,最後都停在石乞丐的腳邊。富戶的身影突然從冰河裡浮出來,穿著貂皮大衣,正舉著鞭子抽打空氣,嘴裡喊著:「凍死你們這些窮鬼!」

  「用你的血滴在冰棱上。」石乞丐的聲音變得急切,「你的血混著暖氣,能讓這些魂認路,找到回家的路。」

  我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冰棱上,冰棱瞬間發出金光,順著冰河往門外流去。富戶的身影慘叫著消散,冰河裡的災民們露出笑臉,跟著窩頭往遠處走去,石乞丐抱著嬰兒的襁褓,走在最前面,背影漸漸消失在晨光里。

  冰河裡浮出個布包,裡面是本帳本,是爺的字跡:「收富戶錢兩貫,害石滿倉等三十七口,罪該萬死。後偷放小米於城東頭,望能贖罪。」帳本的最後一頁畫著片麥田,田埂上站著個小小的人影,像是在等待豐收。

  我把帳本和瓦罐裝進工具箱,老劉指著停屍間的牆角:「你爺在那兒藏了把鐮刀,是石乞丐當年割草用的,他說等糧食成熟的時候,就把鐮刀還給石家人,讓他們知道,地還是他們的地。」

  牆角的磚縫裡果然藏著把鏽鐮刀,刀把上纏著根紅繩,繩頭拴著個小小的麥穗,麥粒飽滿,像是剛收割的。我握著鐮刀,突然想起今天是白露,正是穀物將要入倉的時節。

  回到村里時,石乞丐的後人正在麥地里忙碌,他們的臉上帶著豐收的喜悅,手裡的鐮刀閃著銀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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