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焚屍札記的最後一頁
殯儀館的廢墟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,焚屍爐的殘骸像塊被啃過的骨頭,爐膛里還殘留著青火的餘溫。我跪在老槐樹下,祖父的墳已經被炸開的氣浪掀平,泥土裡混著焦黑的木屑和銅戒指的碎片——食魂蟲炸開時,戒指也跟著碎了,碎片上的「玄」字被青火灼成了灰。
「這是龍涎草的種子。」老劉的字條躺在泥土上,邊緣被火燎得卷了起來,「當年宋青梧的娘從苗疆帶來的,埋在你爺的墳里,說能淨化怨氣。現在該讓它見見光了。」
我用指尖撥開焦土,果然摸到些芝麻大的種子,黑得發亮,沾著祖父指骨化成的金髓。種子剛接觸空氣就開始發芽,細細的綠芽順著我的手指往上爬,在手腕上纏成個小小的環,像枚新的戒指。
「歐陽先生?」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是市博物館館長,他的西裝上還沾著黑色的汁液,「警方在醫院太平間找到些東西,說是你的。」
他遞過來個證物袋,裡面裝著半塊玉佩——是鎮魂玉炸碎後剩下的部分,上面還留著我的血痕。玉佩的裂縫裡卡著張小小的照片,是宋晚晴和奶媽在紙人鋪前的合影,奶媽手裡舉著個剛紮好的紙人,臉上畫著我爺的模樣,嘴角帶著笑。
「玄清會的餘黨都抓得差不多了。」館長的聲音有些哽咽,「只是……林老闆他們沒能救回來,屍煞的汁液滲入了他們的骨髓,最後……」
我沒讓他說下去。陽光穿過焚屍爐的殘骸,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,龍涎草的嫩芽突然往廢墟深處鑽,在原來13號櫃的位置開出朵小小的花,花瓣上印著十七個模糊的人影——是那些轎夫,抬著空轎子,正往遠處的金光里走。
「他們真的投胎去了。」我輕輕摘下花瓣,花瓣落在掌心突然化作灰燼,混著龍涎草的種子,「館長,幫我個忙。」
三天後,城西紙人鋪的舊址上立起塊石碑,正面刻著「宋氏一門」,背面刻著那十七個轎夫的名字,最底下是奶媽的名字。石碑周圍種滿了龍涎草,種子是從殯儀館廢墟里采的,發芽時會發出淡淡的青光,像無數隻睜著的眼睛。
我把那半塊鎮魂玉嵌在石碑頂端,玉里的青火還在微微跳動。有風吹過,草葉發出「沙沙」的聲響,像有人在說悄悄話——是宋晚晴,她在告訴我,那些被玄清會害死的人,終於能在這片土地上安息了。
殯儀館的重建用了整整半年。我沒再用鐵皮和水泥,而是請了老木匠,用龍涎草的枝幹做房梁,用焚屍爐的灰燼混著黏土砌牆。新的焚屍爐就建在原來13號櫃的位置,爐膛里刻著《宋家符譜》的最後一頁,是「鎮魂訣」的反向咒語——不是用來鎮邪,是用來送魂。
「這爐子燒出來的灰,能讓亡魂走得安穩。」老劉的孫子小栓蹲在爐前,往爐膛里塞了把紙錢,「我爺爺說,當年你爺就是因為沒勇氣用這咒語,才一輩子活在愧疚里。」
小栓的左手缺了根手指,是上次在太平間被黑影咬掉的,傷口處纏著龍涎草的葉子,已經長出新的肉芽。他現在是殯儀館的學徒,跟著我學怎麼分辨屍體上的咒痕,怎麼用龍涎草的汁液畫「淨身符」。
「今天有個特殊的『客人』。」小栓突然指向門口,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台階下,車門打開,走下來個穿黑色風衣的女人,手裡捧著個骨灰盒,盒子上刻著個「蘇」字。
女人的眼睛是灰色的,像蒙著層霧,她把骨灰盒放在停屍台上,聲音很輕:「這是我姐姐蘇媚的骨灰,她臨終前說,只有在這裡燒過,她的魂才能安息。」
我掀開骨灰盒的蓋子,裡面的骨灰泛著青黑色,混著些細小的骨頭渣——是被食魂蟲啃過的痕跡。龍涎草的嫩芽突然從爐底鑽出來,纏在骨灰盒上,嫩芽上的露珠里映出蘇媚的臉,正往骨灰盒裡放枚青銅戒指,戒指上的「玄」字已經被磨平了。
「她在贖罪。」女人突然從風衣口袋裡掏出張照片,是蘇晴和蘇媚小時候的合影,背面寫著行小字:「等玄清會倒了,我們就去海邊看日出。」「我叫蘇月,是她們的妹妹。當年玄清會抓了我們三姐妹,姐姐們為了保護我,才……」
她的眼淚落在骨灰盒上,青黑色的骨灰突然開始發亮,在停屍台上拼出個「悔」字。焚屍爐突然自己啟動了,爐膛里的青火跳得很高,像在歡迎老朋友。我把骨灰盒放進爐膛,蘇月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她的手心有塊小小的疤,和宋晚晴脖頸處的血點一模一樣。
「我知道你能看見她們。」蘇月的聲音帶著懇求,「告訴我,她們現在……還好嗎?」
青火突然化作兩隻蝴蝶,繞著蘇月飛了三圈,蝴蝶翅膀上印著蘇晴和蘇媚的臉,正往海邊的方向飛,海面上的日出染紅了半邊天。蘇月的眼淚突然掉下來,落在龍涎草的嫩芽上,嫩芽突然開出朵白色的花,花瓣上寫著個「安」字。
蘇月走後,小栓突然指著焚屍爐的灰燼,那裡有個小小的東西在發光——是枚青銅戒指,戒指上的「玄」字已經變成了「蘇」字。我把戒指撿起來,龍涎草的葉子突然往戒指上纏,葉子上的紋路里浮出行字,是祖父的筆跡:「每道咒痕都是道傷口,能癒合的是傷,不能癒合的是執念。」
《焚屍札記》的最後一頁一直是空的,今天我終於知道該寫些什麼了。我拿起筆,蘸著龍涎草的汁液,在紙上寫下:「焚屍者,焚的不是屍,是執念。守墓者,守的不是墓,是人心。」
寫完最後一個字,札記突然發出淡淡的金光,封面上的「歐陽」二字旁邊,多出個小小的「宋」字,像是被人用硃砂點上去的。窗外的龍涎草突然全部開花,白色的花瓣在風中搖晃,像無數隻合十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