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殘陽


  學徒的嘴咧得很大,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響,朝我撲來。我側身躲開,桃木劍劃開他的黑袍,露出裡面的皮膚已經爛成了蜂窩,無數隻米粒大的蟲蛹從裡面掉出來,落在地上,發出「噼啪」的聲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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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收魂瓶突然發燙,白霧湧出,將蟲蛹盡數捲入,瓶里傳來細微的爆裂聲——是蟲蛹被淨化了。學徒的身體突然乾癟下去,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,最後化作層黑灰,被風吹散在走廊里。

  走廊盡頭的樓梯口,掛著塊「太平間」的牌子,牌子上的油漆剝落,露出底下的「停屍房」三個字,是後來改的。樓梯的扶手纏著鐵鏈,鏈環上刻著「玄」字,是玄清會用來鎖亡魂的「困魂鏈」,每節鏈環里都嵌著點骨灰。

  我往上走時,鐵鏈突然發出「哐當」的巨響,自動纏上他的腳踝,鏈環越收越緊,勒出深深的血痕。血滴落在鏈環上,突然冒出青煙,鏈環上的「玄」字開始模糊——是他的血混著龍涎草的氣息,正在破解玄清會的符咒。

  二樓的病房裡,每張床上都躺著個「人」,穿著褪色的病號服,蓋著發霉的被子,卻一動不動。我掀開被子時,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——床上躺著的是稻草人,身上穿著真的人皮,皮膚下塞滿了棉花,棉花里藏著無數隻蜈蚣,蜈蚣的背上貼著張小紙人,畫著林文軒、周老闆他們的模樣。

  每個稻草人床頭的病歷上,都寫著「病危」,診斷結果處畫著個小小的蠱蟲圖案。我用桃木劍挑開個稻草人的肚子,蜈蚣紛紛往外爬,卻在接觸到收魂瓶白霧的瞬間,化作黑色的汁液。

  太平間的門是厚重的鐵門,上面掛著把巨大的銅鎖,鎖芯里纏著根黑髮,是女病人的,發尾沾著點口紅——是民國時期的「百雀羚」,和蘇曼卿用的牌子一樣。歐陽燼用老劉給的鑰匙開鎖時,鎖芯發出「咔噠」的聲響,像有人在裡面嘆氣。

  推開門的瞬間,股寒氣撲面而來,比殯儀館的停屍間還冷。裡面並排擺著六個停屍櫃,櫃門上的編號被人用硃砂塗過,「1」到「6」,每個數字旁邊都畫著個蠱蟲圖案。最左邊的柜子虛掩著,裡面滲出淡黃色的液體,在地上匯成條小溪,往門外流。

  我拉開櫃門,一股濃烈的杏仁味嗆得他睜不開眼。柜子里沒有屍體,只有個巨大的瓦罐,罐口蒙著黑布,裡面傳來「嗡嗡」的聲響,像有成千上萬隻蟲子在飛。黑布上用硃砂畫著個複雜的符咒,正是「噩夢咒」的陣眼,符咒中央貼著張照片,是我的側臉,被無數隻蠱蟲的圖案包圍著。

  「喜歡我給你準備的禮物嗎?」錢通的聲音從太平間的陰影里傳來,他背對著我,黑袍下擺拖在地上,沾著的淡黃色液體正在腐蝕地磚,「這些千足蠱,可是用你那些客戶的頭髮餵養的,每隻都認他們的氣味。」

  他緩緩轉過身,臉上戴著個青銅面具,面具的眼窩裡爬滿了細小的蟲,蟲爬過的地方,面具上的花紋正在慢慢消失。「你以為破了我的稻草人就沒事了?」他突然笑起來,笑聲裡帶著蠱蟲爬行的「沙沙」聲,「他們的魂魄已經被我用噩夢咒拴在這兒了,只要我敲碎這個瓦罐,他們就會在夢裡……變成蠱蟲的養料。」

  錢通舉起手裡的蠱笛,笛身上刻滿了符咒,符咒的縫隙里嵌著點血肉——是他自己的,為了和蠱蟲建立更深的聯繫,他割開了掌心,將血混著蟲蛹抹在了笛身上。

  「你看,」錢通指著停屍櫃的玻璃門,裡面映出林文軒他們的睡臉,個個眉頭緊蹙,嘴角淌著口水,像是在承受極大的痛苦,「周老闆夢見自己被小孩分食,趙太太的丈夫夢見太太變成了蜈蚣,林文軒……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口枯井,這次蘇曼卿手裡的梳子,變成了你的骨頭。」

  我將收魂瓶對準瓦罐,瓶身的人形紋路亮起,與瓦罐上的符咒產生共鳴:「你以為只有你會操控蠱蟲?」他念起《焚屍札記》里的解厄咒,聲音不大,卻讓瓦罐里的「嗡嗡」聲瞬間變得雜亂,「這瓶子裡的母蠱,早就認我為主了。」

  瓦罐突然劇烈晃動,黑布被裡面的東西頂得鼓鼓囊囊。錢通趕緊吹起蠱笛,想穩住千足蠱,卻發現笛聲完全失效了,瓦罐里的蠱蟲正在互相撕咬,發出尖銳的嘶鳴。

  「不可能!」錢通的面具突然裂開,露出底下爬滿蠱蟲的臉,「母蠱怎麼會認你?!」

  我沒說話,只是將青銅戒指按在停屍柜上,櫃門上的玻璃突然映出無數個模糊的人影,都是被噩夢咒困住的客戶魂魄,他們正往收魂瓶的方向飄,像是在尋求庇護。

  「是他們自己想離開。」我的聲音帶著寒意,「你的邪術,困不住心向光明的人。」

  瓦罐「砰」地炸開,無數隻千足蠱噴涌而出,卻沒有往門外飛,反而被收魂瓶的白霧吸了進去,瓶里傳來「咔嚓咔嚓」的聲響,像是在咀嚼。錢通被氣浪掀得撞在停屍柜上,面具徹底碎裂,露出張被蠱蟲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臉。

  他看著收魂瓶里越來越濃的白霧,突然發出絕望的嘶吼:「銀牌長老不會放過你的!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!」

  我撿起塊瓦罐碎片,碎片上還沾著點千足蠱的漿液:「我等著。」他轉身往太平間外走,玻璃門上客戶的睡臉已經變得安詳,嘴角甚至帶著點笑意——噩夢,終於醒了。

  離開廢棄醫院時,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。歐陽燼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,收魂瓶里的白霧溫順地旋轉著,偶爾浮出個模糊的人影,是林文軒他們的魂魄,在向他道謝,然後漸漸消散,返回各自的身體裡。

  路過林家祖宅時,他看見林文軒正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那把被詛咒的木梳,往焚屍爐里扔。木梳遇火化作青煙,林文軒的臉上露出解脫的表情,看到歐陽燼時,他愣了愣,突然深深鞠了一躬:「謝謝。」簡單兩個字,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愧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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