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歸營


  寧遠衛大營的東門,辰時剛過。

  守門的士兵還沒睡醒,縮著脖子靠在門柱上打瞌睡,聽見腳步聲,抬起一隻眼皮,看見來的是兩個人,一個背著手,一個扛著鐵棍,都不像是來打架的,懶洋洋地張嘴問:「幹什麼的?」

  「回營。」

  那士兵把另一隻眼皮也抬起來,又看了看,眼神里出現一絲困惑:

  「你是……李承風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你不是跑了嗎?」

  「回來自首了。」

  門口的兩個守衛互相看了一眼,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。

  私自離營的人主動回來投案,這在寧遠衛的歷史上好像沒有先例,他們沒有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,場面一時僵在那裡。

  「麻煩去通報一聲,」李承風說,「就說李承風回來了,有話要當眾說。」

  「當眾說?」

  「當眾說。」

  那守衛遲疑了片刻,還是進去通報了。

  營里的消息傳得快,不到一刻鐘,營盤東側已經陸陸續續聚了些人。

  先是好奇的,聽說李承風回來了,想看個熱鬧;後來越聚越多,把一塊空地圍成了個鬆散的圈子。

  李承風站在圈子中間,把這些臉看了一遍。

  大多數都是李承風認識的同營的袍澤,吃了三年苦的人,臉上都帶著那種長年營養不足風吹日曬留下來的疲色,像一張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粗布。

  但周顯沒來。

  是不敢來,還是在等著看風向,不好說。

  但他的人來了,在人群外圍站著幾個,一看就是監視的眼線。

  「沒有周把總,」人群里有人開始說話,帶著點嘲弄,「李承風,你這是來給人送人頭的?」

  「不是,」李承風轉向那人的方向,平靜地說,「是來說幾句話。」

  「說吧,反正我們也沒什麼事,當聽故事了。」

  笑聲稀稀落落地散了幾下,但更多的人沒笑,只是看著他。

  李承風掃了一眼人群,估算了一下人數,大約兩百來人,夠了。

  「我在寧遠衛三年,」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沒人說話起鬨,所以大家都聽得清楚,「月糧按規制是三斗,你們每個月實際拿到多少?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,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,在場所有人心裡都有數,只是沒人敢當眾開口說。

  「既然沒人敢說,那我來說,」李承風說,「崇禎十三年,實發一斗二升;十四年,一斗一升;今年,一斗都不夠,八升。」

  營地里安靜下來,安靜得連風聲都顯得大了。

  「這三年裡,寧遠衛在朝廷的帳面上是兩千四百一十人,實際在的有多少,你們心裡清楚,空額五百七十八人,這些人的糧餉,去了哪裡,我不說,你們也猜得到。」

  人群動了一下,不是散開,而是往裡收緊了一點。

  「崇禎十四年三月,寧遠城雲家送來兩百石糧食,送進了營,你們有幾個吃到了?」

  又是沉默。

  有人低下了頭,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家什,有人眼神里出現了什麼東西,那東西積了很久,只是一直沒有地方放。

  「這些帳,」李承風說,「我整理清楚了,遞到了遼東巡按那裡,巡按正在核查,三日內會出結果。我今天回來,不是因為我怕,是因為我想讓你們知道,有人在幫你們把這些年的帳,要回來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低低說了句什麼,被旁邊的人扯了一下,沒說完。

  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,站在前排,沉默了半天,終於開口:「你這話,可當真?」

  「當真。」

  「就算當真,」那老兵有些沒落,「就算查出來了,又如何?以前也查過,最後……」他搖了搖頭,沒說下去,那個沒說完的意思,在場的人都懂。

  「以前查出來沒動靜,是因為沒有足夠硬的證據,也沒有能一直頂下去的人,」李承風說,「這次不一樣,帳目是實的,京城那邊也有人在動,我會一直頂到底,就算把我自己頂進去,也值。」

  「憑什麼?」那老兵直視著他,眼神里不是敵意,是一種已經被磨鈍了的試探,「你圖什麼?」

  李承風停頓了一下,思考了片刻。

  他可以說「為了公道」,可以說「為了兄弟們」,這些話沒有錯,但在這群已經被磨鈍了的人面前,這種話太輕,壓不住分量。

  所以他說了真話:

  「我要往上走,」他說,「走到能保住你們這些人的位置。但我一個人走不了,需要有人跟著。你們跟著我,我保你們不再被這樣剋扣,不再被當狗使,能在這亂世里活下去,這是我能給的,雖然不多,但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營地里又是一陣沉默,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樣,多了一種發酵的意味,像是什麼常年被壓在水底的東西,開始慢慢往上浮。

  那老兵看了他好一會兒,最後沒說什麼,退回了人群里,把頭低下去。

  但那周圍的幾個人,有兩個悄悄往他這邊靠近了半步。

  這已經足夠了。

  李承風不需要今天就把所有人都攏過來,他需要的,是在這個時間節點,讓足夠多的人知道他說了什麼,讓這些話在營里流動起來。

  人心不是一次能收的,但可以一次一次積累。

  「李承風。」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,是那幾個監視眼線里的一個,擠進來,手按在刀柄上,「周把總說了,你私自離營,違反軍法,現在跟我走,去營司受審。」

  「好,」李承風轉身,「走吧。」

  他走得坦然,連速度都沒變,那個眼線明顯愣了一下,沒想到對方這麼配合,刀柄都來不及握緊,只好跟著走。

  張虎在旁邊扛著鐵棍,低聲說:「你真的要去受審?」

  「去,」李承風說,「但不是去被審的,是去審別人的。」

  ......

  營司是一間獨立的屋子,平時用來處理軍紀事務,屋裡有一張長桌,桌後坐著一個把總,是周顯手下的人,三十出頭,圓臉,長得憨厚,但眼神活泛。

  李承風進去,在桌前站定,那把總把他打量了一眼,翻開一本冊子,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:

  「李承風,私自離營三日,按軍規當杖二十,你可認罰?」

  「認,」李承風說,「但我要在受罰之前,見一次宋巡按,有軍務實情要報告。」

  那把總停了一下,筆沒有落下去,眼神變了變:「你這是要拖延——」

  「不是拖延,」李承風說,「宋巡按正在核查寧遠衛的帳目,我是當事人之一,按理有義務配合,這是規矩,不是拖延,如果把總要強行阻攔,那就是妨礙巡按辦差,到時候恐怕說不清楚。」

  那把總握筆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他也不是蠢人,能在周顯手下做事,基本的政治嗅覺還是有的,此刻整個寧遠衛都知道巡按在查帳,這個時候招惹巡按,可不是周顯的好時候。

  他把筆放下,站起來,換了一種語氣:

  「李承風,行了,先去住著,等消息。」

  李承風頭也不回,轉身出去。

  走出營司,抬頭,天空陰了,像是要下雪。

  他把手伸出去,感覺了一下風向。

  北風。

  清軍這時候通常不會在冬天大規模出兵,但小股襲擾一直有。

  這天氣,不利於行軍,但也不利於守,雙方都在等。

  但等待從來不是什麼都不做。

  他要用這段時間,把那兩百個人里願意靠近他的人,一個一個認清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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