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人心所向


  果然,入夜後開始下雪了,細細的,打在營帳頂上,沙沙作響。

  李承風回到他原來住的那間兵房,裡面還是老樣子,幾張床鋪,破舊的行囊,一張缺了腿、用木塊墊著的桌子。

  他的鋪位被人動過,行囊翻亂了,能值點錢的東西都不見了,剩下幾件破棉衣堆在角落。

  他沒有計較,把棉衣撿起來疊好,重新坐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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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虎找了間空鋪位坐下,把鐵棍立在床邊,看了看那翻亂的行囊,「要不要我去問問是誰幹的。」

  「不用,」李承風說,「比那幾件破爛更重要的事多的是。」

  門被敲了兩下,輕輕的,帶著試探。

  李承風招呼道:「進來。」

  來的是個年輕人,十八九歲,個子不高,臉上有幾顆未消的少年痘,手裡端著個粗瓷碗,碗裡是熱的,冒著氣,往裡一放,低著頭說:

  「給……給你的,剛煮的,有點糊,湊合著喝。」

  「謝了,」李承風接過來,看了他一眼,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王三順。」

  「在營里多久了?」

  「兩年,」王三順搓了搓手,不太敢看他,「今天聽你說話,我……我就是,想送碗東西,別的沒有。」

  「夠了,」李承風說,「坐吧。」

  那年輕人在床邊坐下,腰背是直的,兩手放在膝蓋上,顯得侷促,又顯得認真。

  李承風喝了口那碗糊底的粥,問道:「家裡都有什麼人?」

  「娘,還有一個妹妹,在寧遠城裡,我在營里每月寄些銀子回去,」王三順低下頭,「就是這幾年,寄回去的越來越少,娘寫信來問,我也不好解釋……」

  「月糧被剋扣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這種沉默,李承風見過很多次,不是什麼戲劇性的憤怒或者眼淚,就是低著頭,沉著氣,把說不清楚的委屈壓進去,繼續過日子。

  這是底層人面對不公時候最常見的反應,不是他們不知道,是不敢動。

  「你會些什麼?」李承風問。

  「弓箭還行,刀使得一般,認得字,我爹是個秀才,從小教過我。」

  會弓箭,識字。

  李承風把這兩個信息記下來,「行了,回去睡吧,有事找你時,你別躲。」

  王三順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回頭再次確認道:「李承風,你今天說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嗎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那年輕人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把門帶上出去了,腳步聲在雪地里踩出一串細碎的聲音,慢慢遠了。

  張虎看著那碗粥,「這小子,倒有點意思。」

  「記住他,」李承風說,「以後用得上。」

  接下來的三天,陸陸續續有人來。

  不是湧來的,是一個一個摸過來,送東西的,說話的,或者只是在門口站一會兒,看一眼,然後悄悄的走。

  這些人里,有的是今天在場地上聽了那番話動了心的,有的是被旁人說動了的,有的只是好奇,來看看這個敢在全營面前說話的人到底是什麼成色。

  李承風一個一個接,一個一個談,不急,也不刻意,就是聊,問他們從哪裡來,家裡什麼人,在營里多少年,會什麼,擅長什麼。

  談完了該走的走,也不留人,不許承諾,只說三個字: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張虎起初只是在旁邊坐著看,後來他也開始幫著聊,他的優勢是在營里十五年,認識的人多,誰是什麼脾性,誰和誰有矛盾,誰是踏實的、誰是投機的,他比李承風清楚得多。

  到第三天傍晚,李承風手裡有了一份清單,不是寫在紙上,是記在腦子裡的,大約四十個人,各有長短,但都是今後可以用的人。

  這已經是他在這個時間窗口裡能拿到的最大收穫了。

  第四天早上,消息來了。

  來送消息的,是雲清瑤手下的一個夥計,貼著牆根溜進來,把一張小紙條遞給李承風,只說了一句「雲小姐讓我帶的」,就走了。

  紙條上只有幾行字:

  巡按已令周顯停職,正式立案核查寧遠衛糧餉案。劉貞遠被傳至行轅,今日下午當面對帳。京城那邊有都察院御史收到了信,正在追問遼東軍務。

  事情往好的方向走了,但還沒到頭。你自己小心。

  最後那句,字跡比前面幾行重了一點,像是寫的時候多用了點力。

  李承風把紙條看了兩遍,疊好後收進棉甲里。

  張虎湊過來看,認識的字不多,只辨出「周顯停職」幾個字,一拍大腿:「成了?」

  「成了一半,」李承風說,「劉貞遠還沒動。」

  「劉貞遠那麼大的官,就算查出來,真能動嗎?」

  「能不能動,不是由我決定的,但我能決定的是,不讓他動得了我。」李承風站起來,「走,去找那個王三順,還有老田的兄弟,我記得他在第三隊,叫田二柱。」

  「找他們幹嘛?」

  「我需要在營里多幾雙眼睛,」李承風往外走,踩在薄薄的積雪上,發出一聲輕響,「周顯停職了,有人會來接他的位置,我得先知道那個人是誰,是什麼路子。」

  這就是信息戰的基本邏輯,在對手還沒有完成部署之前,先把情報網鋪出去。

  找到王三順的時候,正在營房後頭的牆角劈柴,斧頭舉得高,落得准,一劈兩半,乾淨利落。

  李承風直接開門見山道:

  「今日來,是有件事要麻煩你,」李承風蹲下來,撿起一塊碎木片,在地上劃了幾道,「營里這幾天進進出出的人,你認識多少?」

  王三順放下斧頭,想了想:「認識的不少,就是說不上熟。」

  「不需要熟,只需要認識,」李承風說,「從今天開始,你每天留意一件事。總兵府那邊,有沒有新面孔進來,進來的人,去找了誰,說了多久。不需要你去探聽,只是留意,能做到嗎?」

  王三順的眼神里出現了一絲認真,點頭:「能。」

  「另外,」李承風站起來,「識字的兵,你在營里還知道幾個?」

  「兩個,一個叫陳平,是個炮手,一個叫馬福,在馬棚管馬。」

  「記住了,下次我來找你,你幫我把這兩個人叫一起。」

  王三順應了,撿起斧頭,繼續劈柴,但背脊挺直了一點,眼神里多了一種被需要的東西。

  田二柱在第三隊的營房裡,正睡午覺,被人叫醒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,爬起來看見李承風,沉默了一下,沒有特別熱情,但也沒有敵意,只是淡淡地問:

  「你找我?」

  「你是老田的兄弟。」

  「堂兄,」田二柱坐起來,把破氈子攏了攏,「他的事,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「我知道他是怎麼死的。」

  營房裡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田二柱把臉從半陰影里抬出來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動了,那東西壓了很久,一戳就要往外涌,但他硬是咬著牙壓下去,聲音沙了一點:「那又怎樣,告了狀,結果——」

  「結果已經不一樣了,」李承風說,「周顯停職,案子立了,你堂兄當年的那份狀紙,可以重新提。」

  又是一陣沉默,比之前更長的沉默。

  田二柱低著頭,拳頭在腿上握緊了,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,像是某道憋了很久的氣,終於有了個地方能出。

  「你要我做什麼。」他最終開口問道。

  「先把人活好,其他的,之後再說。」

  田二柱抬起頭,打量了他片刻,放開拳頭,重新靠回床鋪:「好!」

  這算是答應了。

  營地里的日常喧囂已經恢復了,士兵們操練的、閒坐的、湊在一起賭錢的,表面上和往日沒什麼兩樣,但有些東西在微微地變。

  走廊里有人見到李承風,會主動讓路。

  伙房的老廚子盛粥,碗裡多給了一瓢。

  在操練場邊上磨刀的趙猛,那個沉默寡言的大個子,抬起頭,和李承風對視了一眼,目光沒有挪開。

  李承風也沒挪開,兩人就那麼靜靜對了三秒,然後趙猛低下頭,繼續磨刀,但嘴角的肌肉微微鬆動了一下。

  這人李承風也記下來了,張虎說趙猛在營里五年,是少有的真正能打的人,只是性子獨,不好接近。

  能打的人,接近難不難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信不信你。

  這些微小的信號,李承風一個不落地看進去,壓在心底,慢慢分類,慢慢排列。

  他知道人心是最難測的東西,也是最值錢的東西。

  而他現在做的,就是把這些散落在爛泥里的人心,一粒一粒,耐心地撿起來。

  天空還是陰的,但雪停了,透過雲層,有一絲光壓著遠處遼河的方向,把天際線染成一條細細的灰白。

  風還是北風,但小了一些。

  局面,也慢慢的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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