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舊案翻騰


  劉貞遠終於忍不住出手了,比李承風預料的還早了半天。

  這個消息是王三順送來的,那小子跑得氣喘吁吁,把手裡的消息握得太緊,說話都打結:

  「李……李承風,總兵府那邊來人了,從西角門進來的,進去的人我認識,是劉貞遠身邊的幕僚,叫陸先生,進去沒多久,營司那邊就有人出來傳話,說……說要重新審你的案子。」

  「重新審?」張虎把鐵棍握緊,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意思是劉貞遠要在巡按動手之前,把我的案子先定性,」李承風站起來,把棉甲的系帶收緊。

  「如果先給我扣上一個『煽動譁變』的帽子,我就算手裡有證據,也先成了罪人,證據的分量會大打折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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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三順在旁邊聽得臉色發白: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怎麼辦,」李承風往外走,「去營司,把這個帽子當場打回去。」

  營司里這次坐的不是那個圓臉把總,換了個人,是個四十來歲、面容乾瘦的文官模樣,穿著九品的雜職官服,桌上擺著一疊文書,案台旁邊站著兩個手按刀柄的兵,陣勢擺得比上次正式得多。

  李承風進門,掃了一眼,那個陸先生沒在屋裡,說明他只是過來布置,把人安排好就走了,讓下面的人來髒手。

  乾瘦文官把文書翻開,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:「李承風,你私自離營在前,又在營中聚眾煽動,散布謠言,擾亂軍心——」

  「哪一條是謠言。」李承風直接打斷他。

  那文官頓了一下,眼神往旁邊兩個持刀兵身上掃了一下,語氣硬了起來:「你在營中宣揚糧餉剋扣之事,真憑實據何在,若是無中生有——」

  「證據在巡按宋大人那裡,」李承風說,「你們可以去問,也可以現在當著我的面,把這兩年寧遠衛的糧餉帳冊取來,逐月對比,看是我散布謠言,還是你們的帳算錯了。」

  屋子裡安靜了一息。

  兩個持刀兵互相看了一眼,誰也沒敢動。

  那文官把文書合上,換了個方向:「李承風,你可知煽動軍心是重罪,輕則杖責,重則——」

  「重則什麼?」李承風走近兩步,把那文官逼得往後靠了一下,「重則在巡按大人核查結案之前,先把我處置了,死無對證?」

  「你——」

  「我說錯了嗎。」

  屋裡再次沉默,那文官臉上的顏色在變,但嘴卻張不開了,因為李承風說的就是他們要做的,偏偏這話被當著面說破了,再往下走,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了。

  門外,有腳步聲聚過來,是聽到動靜湊過來的士兵,不多,大約七八個,站在門口往裡看。

  李承風往那些臉上掃了一眼,認出來幾個是這兩天來找過他的人,也有幾個是沒見過的生面孔,但都在看,都在聽。

  他轉身對著門口那些人,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:

  「寧遠衛的案子,巡按大人還沒結案,在結案之前,誰也定不了任何人的罪,這是大明的律法,不是我說的。」

  門口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他最後這半句,聲音往外傳了出去。

  那文官站起來,把文書夾在腋下,往門口走,走到李承風身邊,壓低了聲音,只有兩個人能聽到:「你以為你贏了?」

  「還沒,」李承風平靜地看他,「但你們輸了這一局。」

  文官離開了,兩個持刀兵也跟著走了。

  門口的人散了大半,但留下來的有三個,其中一個就是那個磨刀的趙猛。

  雖然沒有說話,但也沒有走。

  當天下午,一個消息在營里悄悄散開:

  劉貞遠今日進了行轅,和巡按宋大人談了將近兩個時辰,出來的時候,臉色不好看。

  這個消息,是伙房的老廚子帶回來的,他在寧遠城有親戚,消息靈通。

  消息傳進來的時候,李承風正在院子裡練腿功,單腿站樁,另一條腿抬起來壓著牆根,把大腿後側的肌肉一點一點拉開。

  這動作對這具底子薄的身體來說,比想像中還要難受,肌肉在抗議,膝蓋在抗議,他都壓下去了,繼續撐著。

  張虎蹲在旁邊磕著瓜子,把消息聽完,抬頭問:「劉貞遠臉色不好,是好事還是壞事?」

  「好事,」李承風換腿,「臉色好才是壞事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臉色好,說明他談成了,把巡按那邊擺平了,」李承風說,「臉色不好,說明沒談成,宋大人沒鬆口。」

  「那宋大人靠得住?」

  「靠不靠得住,看他敢不敢往下走,」李承風把撐著牆的手鬆開,活動了一下膝蓋,「劉貞遠在遼東七年,根基深,宋大人一個人扛有點難,所以京城那邊的信,越早有回音越好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有人敲門了。

  這次帶來的不是紙條,而是雲清瑤本人站在門外,今天沒穿那件翠色斗篷,換了件顏色深一點的,整個人看上去沉了一些,眉宇間有什麼壓著。

  「進來說,」李承風讓開門,「有動靜了?」

  「京城,」雲清瑤進來,把門帶上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們在京城的線那邊傳了話回來,都察院的御史已經知道遼東糧餉的事,但是——」

  她停了一下,表情有了微微的變化,「劉貞遠在京城也有人,禮部有個侍郎,是他的姻親,現在兩邊都在活動,都察院那邊被卡住了,動不了。」

  李承風沒有表現出意外,他早就估到了這個可能性,「禮部侍郎,姓什麼?」

  「沈。」

  「沈侍郎,」他在腦子裡仔細回憶了一下,找不到相關的記憶,「他和劉貞遠的關係,是兒女親家,還是別的?」

  「據說是妻族的親戚,算是連了一門遠親,但在京城,遠親也是親,」雲清瑤說,「這個口子,我們沒有辦法從外面打開。」

  屋裡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張虎嗑瓜子的聲音也順勢停了。

  「能不能換一條路,」李承風開口,「不走都察院,走兵部?」

  雲清瑤微微一愣:「兵部?」

  「遼東糧餉的事,從軍務角度說,是兵部的管轄範圍,」李承風說,「都察院被卡住,不代表兵部那邊也一樣,而且兵部如果插手遼東軍務,比都察院更有說法,劉貞遠在禮部有人,但在兵部有沒有,不一定。」

  雲清瑤皺眉想了想,慢慢道:「兵部……我們在京城的那個綢緞商,和兵部沒有直接關係,但他認識一個人,是個武選司的小吏,專門管武官任免的,這條線,要不要試?」

  「試,」李承風說,「而且要快,劉貞遠今天和宋大人談崩了,他接下來會加快速度,時間不多了。」

  雲清瑤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沒有廢話,站起來就要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後又停了下來,像是想起來了什麼,側過身道:

  「還有件事,今天有人來找過我父親,是劉貞遠派來的,說如果雲家肯在這件事上低頭,願意把之前那批糧食的損失補回來,三千兩銀子,一句話的事。」

  屋裡又是一靜。

  「你父親怎麼說?」李承風問。

  「他說,帳是一定要算的,但三千兩不夠,」雲清瑤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個弧度很小,但帶著幾分說不清楚的感覺,「然後把人打出去了。」

  她說完便推開門,出去了。

  腳步聲漸漸走遠,李承風在原地站了片刻,然後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雲家父女,都不是省油的燈。

  張虎回過神來,重新磕起了瓜子,咀嚼了半天,悠悠地說:「你說,這個雲小姐……」

  「別多想,」李承風打斷他,「睡覺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隨口說——」

  「睡覺。」

  張虎把嘴閉上了,但瓜子磕得格外響,在營房安靜的夜裡,清脆而篤定。

  窗外,北風把營旗颳得獵獵作響,像是什麼要來的前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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