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初戰
這天,李承風正在教手下的人怎麼用地形。
不是課堂上的那種教法,是蹲在一片低洼地邊上,拿根樹枝在地上畫,畫兩軍的位置,畫風向,畫視野遮蔽,把「為什麼要搶這塊地、守這條線」講成讓大字不識幾個的邊軍士兵能聽懂的話。
趙猛坐在他旁邊,大部分時候不說話,偶爾補一句,每一次都補在了要點之上。
黃四聽得最認真,但嘴裡在嗑炒豆,嗑得啪啪響,被趙猛瞪了一眼才慢下來,但沒停。
就在大家都異常專注的時候,斥候從營外跑來,氣喘得話都說不完整:
「報!!!北邊——北邊來人了,清軍,三十騎,往這邊——」
李承風站起來,把樹枝扔了。
「多遠?」
「出了遼河,快馬過來,最多半個時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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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旗號?」
「沒認清楚,就是……就是騎兵,衝過來的。」
三十騎,半個時辰,無旗號,說明不是大規模入侵,是騷擾性的小股游騎,這種打法清軍慣用,衝進來搶一把,搶完就走,讓邊軍疲於奔命,同時試探守軍虛實。
李承風轉頭,把操練場上的人掃了一遍,今天在場的是第三營的全部人手,八十九個。
三十騎對八十九步兵,在空曠地形上,是送死的打法,騎兵的機動性能輕鬆把步兵分割、包圍,像碾麥子一樣碾過去。
但地形不是空曠的。
「趙猛,」李承風開口,「你熟遼河東邊那片低洼地。」
「熟,」趙猛已經站起來了,「那片窪地里有一條舊河道,幹了,但溝還在,也足夠深。」
「多深?」
「齊腰,騎馬過不去。」
李承風在腦子裡把地圖重新展開,把那條溝的位置、走向、兩端的出口全部定位,然後開口命令道:
「黃四,帶你的五個人,去窪地東側,等我的信號,旗子壓低,不准露頭。」
「王三順,你和陳平去北側的土坡,帶弓,兩張,不夠就去借,有多少帶多少。」
「張虎,帶二十人守營門,不許出去,守住就行。」
「剩下的人呢?」趙猛問。
「跟我,」李承風已經走起來了,腳步很快,「帶矛,帶盾,有多少帶多少,快。」
營地里立刻動了起來,但不是無序的亂動,是有目標的、快速的調動,那些訓練了十來天的人,終於第一次把平時練出來的東西往外拿。
動作雖然沒有完全到位,有些人拿矛的姿勢還是錯的,但他們在跑,方向對,沒有人站在原地問「為什麼」。
這就夠了。
李承風帶著人繞出營地,走窪地西側的隱蔽路線,在清軍到達之前先進了那片低洼地。
那條乾涸的舊河道,比趙猛說的更好用,不只是齊腰深,兩側的土坎經年風化,表面凹凸,還能藏人。
只要人蹲了進去,從上面看不見,就是一道天然的壕溝。
李承風把三十多個人壓進這道溝里,自己蹲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,把頭探出去一寸,看了一眼北側。
風從北邊來,帶著遼東冬天特有的那種冰渣子味道,和什麼腥氣混在一起,不是動物,是人和馬。
他們還沒到,但味道先到了。
「不許動,不許出聲,聽我喊,」他壓低聲音,往身後傳,「誰先動,我打誰。」
這不是開玩笑,幾十個人都知道,所以沒有人動,溝里靜得只有呼吸。
蹄聲是從北側山坡後面漫過來的,先是一點,像鼓點,然後密了,密到一定程度,突然變成了轟鳴,三十騎從坡後湧出來,馬蹄踩在遼東凍硬的土地上,震得地面微微震顫。
李承風貼著土坎,把頭壓得更低,開始用眼角觀察。
三十騎的陣型散而不亂,是經驗老到的騎手,馬匹高大,皮色光亮,騎手穿的是皮甲,有人手持長矛,有人背弓,領頭的在最前方,比旁人高出半個身,在馬上端坐如山。
他們往營地方向走著,速度慢下來了,是在試探。
現在營地里沒有出來接戰的人,這讓領頭的騎手皺起了眉,因為這不正常,一般邊軍見到騎兵,要麼緊閉營門,要麼亂成一團往外沖,沒有像這樣悄無聲息的。
就在領頭騎手勒馬觀望的瞬間,土坡上有動靜了。
王三順的弓射出去了——第一箭,射偏了,擦過一匹馬的頸側,那匹馬受驚,猛地往旁邊竄,把旁邊的馬帶得亂了一下。
第二箭是陳平射的,陳平是個炮手,但弓也會,這一箭射得更准,扎進了後排一匹馬的臀部,那匹馬當場長嘶一聲,把整個騎隊的陣型攪亂了。
領頭騎手大喝一聲,往土坡方向沖,三十騎跟著轉向,往土坡涌去。
正是李承風要的。
「起!」
一聲令下,三十多個人從溝里跳出來,矛手在前,直接插進了騎隊的側翼。
騎兵最怕的不是正面,是側翼,側翼被步兵插進來,馬無法調轉,騎手的優勢打了折扣,被迫要在馬背上往下捅,而不是縱馬衝鋒。
黃四帶著五個人從東側的低洼處衝出來,專門去堵騎隊的退路。
他們不是要把三十騎全留下,是要給他們製造混亂,讓他們感覺四面都有人,摸不清楚實際的兵力。
這招有個專有名詞,在特種戰術里叫「多點騷擾造成心理壓迫」,用在這裡,效果立竿見影。
這三十騎里,有七八個人的馬受了驚,在溝邊站不穩,往下退;領頭騎手勒住馬,往四面掃了一眼,看見湧出來的步兵,迅速做了判斷。
他吹了一聲哨,短而急促,那是撤的信號。
那三十騎聽到後,開始往北退,退得很快,騎兵退起來的速度,步兵是追不上的。
李承風也沒有讓人追,只是站在溝邊,把那道塵土飛揚的背影看著,等他們消失在遼河對岸的樹線後面。
溝里,有人在喘氣,有人在罵娘,有人的手抖得拿不穩矛杆,把矛杆放到地上,自己也跟著蹲下去,蹲了半天,才慢慢緩過來。
黃四跑回來,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傷,是被馬蹄帶起來的碎石劃的,血跡已經凝了,他用手背蹭了蹭,毫不在意,朝李承風喊:
「打跑了!」
「沒死人,」旁邊有人接了一句,語氣里是那種劫後餘生的真實,「一個都沒死。」
李承風掃了一眼,清點人數,八十九個,完完整整,有十來個掛了彩,都是輕傷。
張虎從營門方向跑來,到了近前,上下把李承風打量了一遍,見他沒事,重新把那口氣放下來,嘀咕道:
「你把所有人都帶出去了,就留我們守個空營,急死我了。」
「守營也是活,」李承風說,「守住了沒有?」
「守住了,就是沒地方用勁。」
李承風沒理他,轉身走回營,腳步穩健,走路的姿勢和來之前沒有兩樣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但他知道,事情發生了。
這是第三營第一次作戰,一仗無傷亡,把三十騎打退,在這之前,寧遠衛沒有任何一支百人隊做到過這件事。
通常的結果,要麼是被衝散,要麼是縮在營里等騎兵自己走。
今天不一樣了。
消息會傳出去,傳到霍方成那裡,傳到寧遠城裡,也會傳到遼河對岸,傳到那個領頭騎手的耳朵里。
這就夠了。
夜裡,王三順趴在床上,背對著窗,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實,低聲說:
「百戶大人,今天我怕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手一直在抖,箭射歪了。」
「第一箭射歪,第二箭射中,」李承風說,「這已經很好了。」
王三順沉默了一會兒,「下次還會怕嗎?」
「會,」李承風說,「一直都會怕,怕才正常,怕了還能動才有用。」
黑暗裡,王三順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點,但沒有再問,過了一會兒,傳來均勻的呼吸聲,睡著了。
李承風靠著床壁,睜著眼,把今天那三十騎的陣型、裝備、撤退方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對面不是烏合之眾,是真正訓練過的精銳,他們下次來,不會只有三十騎。
他需要更多的時間,把這八十九個人再練深一點。
時間,是他目前最缺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