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名聲起


  消息比李承風預想的傳得更快。

  第二天中午,霍方成就派人來了,不是傳令,是直接過來問情況的。

  來的人是那個總兵府的幕僚,問了三十騎的具體人數、裝備、撤退方向,以及李承風用了什麼打法。

  李承風把經過如實說了,沒有添油加醋,也沒有刻意謙虛,把地形、兵力分布、應對節奏說得清楚,那幕僚聽完,回去沒多久,霍方成本人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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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倒讓李承風意外了一下。

  新總兵親自到第三營的營地來,這不是小事,營里的人全都站了起來,霍方成擺了擺手,讓他們散了,只留下李承風和趙猛兩個人,在操練場邊上站著談。

  「你那個打法,」霍方成開門見山,「是誰教你的?」

  「沒有人教,」李承風說,「自己琢磨的。」

  「一個百戶,能琢磨出這種東西,」霍方成把他看了看,不像是不信,倒像是在重新估量他的分量,「以步制騎,用地形補兵力,這是老將都未必能想到的路子。」

  「是地形幫了我們,」李承風沒有居功,「那條干河道剛好在,換個地方,這個打法不一定管用。」

  「你會找地形,」霍方成說,「這也是本事。」他頓了一下,沒有繼續誇讚,而是轉了方向,「對面那批騎兵,下次還會來,而且不會只有三十騎,你有沒有想過,下次怎麼打?」

  李承風早就想過了。

  「下次來的人多,地形優勢就沒了,」他說,「需要從兩個方向準備,一是把弓手的數量和準頭練上來,騎兵怕弓,弓夠多夠准,就能在對方衝到近前之前先殺傷一部分,打亂陣型。

  二是需要更多的矛手,矛陣對騎兵有制約,但矛手要練,練密集陣型,練不散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有多少弓手?」

  「兩個半,」李承風說,「王三順算一個,陳平算一個,還有個黃四,弓法勉強算半個。」

  「兩個半對三十騎,」霍方成哼了一聲,「這仗打得膽大。」

  「是,」李承風承認,「但打贏了,下次就有底氣練更多的人,這個理不是我說的,是這一仗證明的。」

  霍方成沉默了片刻,看著操練場上那些正在收整器械的士兵,開口:「你要什麼,說。」

  「弓,」李承風沒客氣,「要好弓,不要那種庫里積了三年的舊貨,另外,羽箭補充,第三營的存箭已經不夠用了,還有——」

  「還有什麼?」

  「人,」李承風說,「我要從其他營里借調幾個會弓的人,只借三個月,三個月後還回去,但是在我這裡練過之後,他們回去也能帶本營的人練。」

  霍方成把這幾條聽完,沉吟了一下,沒有立刻答應,也沒有拒絕,只說了一句:「我考慮考慮,三天內給你答覆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這一仗之後,寧遠城裡在說什麼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說第三營的百戶,用八十九個步兵打退了三十騎清軍,」霍方成說,語氣里有一種很克制的東西,像是某種被壓著的欣賞,「還有人說,這個百戶是從土牢里出來的,從土牢到打退清軍,用了不到一個月。」

  李承風沒有接這個話,等他說完。

  「這個名聲,」霍方成說,「是柄雙刃劍,你知道嗎。」

  「知道,」李承風回道,「名聲大了,盯著的人就多,做事就更難,也更容易出錯,但不出名,走不快。」

  霍方成看了他片刻,最終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,沒有再多說。

  名聲這件事,李承風對它的感覺是複雜的。

  在特種部隊,他是不需要名聲的那種人,任務是機密的,成果是保密的,能被記住的只有代號,不是臉,不是名字。

  那種生活,是某種徹底的無形,讓他活在人群里卻始終保持透明。

  但在這裡不一樣,在明末這個亂世里,名聲是資源,是招募人心的旗幟,是讓別人選擇站在你身邊的理由。

  沒有名聲,就沒有人願意把命押在你身上。

  所以他不排斥,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名聲的代價,名聲越大,目標越明顯,別人的算計就越多,越精密。

  寧遠城裡的反應,比他預期的更熱烈一些。

  雲清瑤來了兩次,帶的不是藥和吃食,而是消息:

  城裡幾家大商戶想來營里「拜訪百戶大人」,有送禮的意思,還有兩個小地主,讓家裡的子弟來第三營當兵,點名要在李承風手下。

  「要不要見?」她問。

  「見,」李承風說,「禮不用收,人可以要,但得先看看是什麼料,不能什麼人都往裡塞。」

  「你定標準,我幫你篩。」

  「會騎馬的優先,識字的優先,年紀十八到三十之間。」

  雲清瑤把這幾條記下來,沒有多問,轉身要辦,走了兩步回頭道:「對了,那兩家大商戶里,有一家姓梁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抬起眼:「梁全?」

  「他兒子,」雲清瑤說,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,「梁全上次對我動手,這事我還沒忘,但他兒子來送禮,是單獨來的,和他父親劃清了界,態度很誠懇,」她頓了一下,「你怎麼想?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件事想了想,「讓他來,」他說,「梁全是梁全,他兒子是他兒子,帳要分開算。」

  「好,」雲清瑤了點頭,轉身出了門。

  門關上,張虎從旁邊的椅子上站起來,把鐵棍搬了個方向,悠悠地說:「你說,梁全的兒子來送禮,是真心,還是探子?」

  「兩種可能都有,」李承風說,「但只要人來了,就能判斷,人不來,才真的看不清楚。」

  「你就不怕被人賣了?」

  「我自己把眼睛擦亮,」李承風說,「比什麼都強。」

  然而真正讓他名聲出圈的,是三天後的另一件事。

  第三營的戰報,被霍方成寫進了給兵部的例行軍務文書里,措辭不算誇張,只是如實記錄,但那份文書經過錦州、經過山海關,最終到了京城,被一個御史隨手翻到,覺得有意思,在一次朝議上順嘴提了一句——

  「遼東寧遠衛,有百戶李承風,以不足百人步卒,退清軍三十騎,無一傷亡。」

  這句話,在朝議上激起的水花不大,但在那個御史自己的朋友圈裡,被拿來當成了一個罕見的好消息來談。

  崇禎年間,邊軍節節敗退,能打退清軍的消息太少了,少到一旦出現,就會被當成寶貝一樣傳。

  消息兜兜轉轉,在李承風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,悄悄沿著某條看不見的線,往南方流去了。

  他自己,每天還是那幾件事:練兵,看地形,和趙猛研究對面的動向,偶爾去城裡見一見雲清瑤,聽她說說城裡的消息。

  霍方成的答覆在第三天到了,批了弓十二張,羽箭五百支,另從第一營和第二營各借調兩名弓手,為期三個月。

  李承風把這份批條看了看,沒有表示滿意,也沒有表示不滿意,只是把東西領回來,分發下去,繼續練。

  練兵這件事,沒有捷徑,就是一天一天的堆,堆到那些人把某些動作變成肌肉記憶,不用想,上了戰場就能做出來。

  這需要時間。

  他每天看著那八十九個人,看著他們從第一天的半個時辰撐不住,到現在能練足三個時辰。

  看著他們拿矛的手從抖到穩,看著弓手在靶上的精準度一點一點往上走,心裡有某種東西在慢慢積累,說不清楚是什麼,但是卻也是踏實實的,有重量的,就像糧倉里一天一天增加的糧食。

  這天傍晚,訓練結束,黃四坐在操練場的邊沿,把腳上的草鞋脫下來抖土,抬起頭,對著落日的方向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:

  「我以前以為當兵就是混日子,混到死為止。」

  旁邊的人問他:「現在呢?」

  「現在……」黃四把草鞋拍了拍,重新穿上,「也不知道是什麼,就是感覺,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沒有人接這句話,但也沒有人反駁。

  操練場上,炊煙從伙房的方向升起來,把傍晚的天熏出一種溫暖的橘色,壓在寧遠城的城牆頂上,暖而不俗。

  李承風站在場邊,把這一幕看了一眼,低下頭,繼續看手裡那張畫了一半的地形草圖。

  還沒到可以停下來看日落的時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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