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千戶之爭
李承風花了五天時間來摸清孫克這個人的底細。
孫克,四十二歲,山東人,跟著霍方成從山東來的老人,當了九年千戶,管第一營,一百二十人,帳面上整整齊齊,實際上能打的不超過六十個。
這九年裡,他沒有打過一場拿得出手的仗,但營里從沒出過大亂子,帳目清楚,軍紀說得過去,就這樣熬著熬著,把資歷熬成了寧遠衛資歷最深的那個人。
這種人,在任何一支軍隊裡都存在,他們不是壞人,但也不是能用的人,他們的價值在於穩定,不出事,不惹麻煩。
如果天下太平,這種穩定是有用的,但在亂世里,不出事,就是在等死。
吳墨把孫克的情況整理成一張紙送來,末尾額外加了一句評語:
「此人最大的弱點,不是能力,是危機感,九年沒打過仗,已經忘記刀是用來殺人的。」
李承風把這句話看了兩遍,在旁邊批了一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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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給我安排一次見面,不要在營里,在城裡,找個自然的機會。」
吳墨辦事的速度很快,三天後,機會來了。
雲清瑤在城裡的茶室擺了個小宴,說是為幾位軍官接風,實際上是吳墨托她布置的,請了孫克和另外兩個營的把總,李承風也在其中,安排得不留痕跡。
茶室里,幾個人坐定,慢慢喝著茶,說些不咸不淡的話,氣氛不緊張,但也不算熱絡。
孫克是個中等身材的人,臉色紅潤,看著比實際年齡顯年輕,眉眼帶著一種長年在官場裡磨出來的圓滑,說話的時候會笑,但那個笑是習慣性的圓滑所帶來的,並不代表著高興。
他對李承風表現出了比其他人更明顯的關注。
李承風可是最近寧遠衛里最引人注意的那個人,孫克打量他的方式,就像是在看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,表面上很自然,但李承風見過太多這種眼神了,一眼就看出來了。
「李百戶,」孫克端著茶杯,笑著開口,「上個月那一仗,打得漂亮,我們這些老骨頭,都佩服得很吶。」
「孫千戶過譽了,」李承風客氣回應道,「運氣好,地形幫了忙。」
「你太謙虛,」孫克笑吟吟的說,「地形是死的,人是活的,能想到用那條干河道,這眼力不是運氣,是本事。」他停了一下,換了個話頭,「你在寧遠衛多久了?」
「三年出頭。」
「年輕,」孫克感慨了一聲,那個感慨里有什麼東西,壓得很淺,不仔細聽不出來,「我在寧遠衛快十年了,這十年,苦啊!」
李承風沒有接這個話頭,只是點頭,表示在聽。
「你打算在寧遠衛待多久?」孫克試探性的問道,但他語氣隨意,像是閒聊。
「走一步看一步,」李承風說,這句話他對雲清瑤說過,對霍方成說過,今天再說,意思不變,但場合不同,給孫克聽的這一句,是讓對方摸不清楚他的野心有多大。
孫克把自然不會信這個回答,笑了一下,換了話題,去和旁邊的把總說話了。
李承風端著茶杯,慢慢喝著,眼角餘光把孫克在這一桌上的每個動作都看進去了。
宴散,眾人告辭,走出茶室,孫克走在李承風旁邊,低聲說了一句:
「李百戶,有空來第一營坐坐,我請你喝酒。」
「好,」李承風說,「改日一定。」
兩人分開,各自走了。
吳墨跟在李承風身後,等孫克的背影拐過街角,才開口問道:「看出什麼了?」
「他在試探,」李承風說,「想知道我有沒有想往上走的意思,如果有,他要提前準備應對,如果沒有,他就當我是個能打仗的下屬,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「所以你給了他一個模糊的答案。」
「模糊的答案,讓他判斷不了,判斷不了,他就會繼續試探,繼續試探,他就會在我面前多說話,多說話,我就能多了解他,」李承風走了幾步,「另外,他請我去喝酒,我要去。」
「去?」吳墨微微一愣,「去了豈不是讓他摸清楚了?」
「沒關係,」李承風說,「摸清楚是雙向的,我去了,他能摸我,我也能摸他,關鍵在於誰更會藏,」他側過頭,看了吳墨一眼,「你覺得我們誰更能藏?」
吳墨想了想,嘴角動了動:「那在下就備好醒酒湯,等百戶大人回來。」
三天後,李承風如約而至。
地點在孫克的營房,擺得不算寒酸,兩碟肉,一壺酒,再加幾樣鹹菜,是邊軍里能拿出來的待客規格了。
孫克很能喝,第一杯是試探,第二杯是試探,第三杯還是試探,每一杯都在觀察李承風喝酒的反應,看他喝多了之後話會不會多起來。
但李承風的酒量是經過特種部隊那些年磨出來的,況且這具身體底子比原來差,他今天喝得更淺,每杯只沾口,但面上不顯,說話自然,把孫克對酒量的試探化得無形。
喝到第五杯,孫克開始說實話了:
「李百戶,不瞞你說,霍總兵這次來,帶了一批新任免文書,」他說,「裡面有幾個職位調整,我聽說,副千戶的位置有一個空出來了。」
李承風把酒杯放下,沒有問「是哪個位置」,只是看著他,等他說。
「這個位置,」孫克說,「總兵大人屬意的人選,我不清楚,但我知道,有幾個人在看這個位置,」他的眼神終於收起了那層圓滑,露出裡面真實的一點東西,「你若有意,不妨早做準備。」
「孫千戶是在提醒我?」
「算是,」孫克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「我在寧遠衛待了快十年,很多事看得清楚,有些人快了,有些人慢了,快慢之間,差的不是能力,而是準備。」
這番話,說得真誠,出乎李承風的預料。
他把孫克重新看了一眼,把之前對這個人的判斷微微修正了一分,此人不是單純的官場油子,他心裡有一桿秤,只是這桿秤秤的,是自保,不是進取。
「多謝孫千戶,」李承風說,這次的謝,是真的,「這一杯,我敬您。」
孫克把杯接了,一飲而盡,臉上那層圓滑重新回來,笑著說:「以後,你我在寧遠衛是同僚,要多走動。」
「一定。」
出了孫克的營房,夜風一吹,把酒氣散了大半,李承風站在營地的走廊里,把今晚那番話在腦子裡細細思索。
副千戶,空出來了。
這比他預計的時間早了將近一個月。
機會來了,但機會來早了,準備還不夠充分,這是個麻煩。
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,把接下來的步驟重新排了一遍,然後轉身,往回走,步子比來時快了半分。
吳墨的醒酒湯,用不上了。
回到營房,王三順已經睡了,鼾聲均勻,張虎靠著牆打盹,聽見腳步聲睜開一隻眼,確認是李承風,重新合上。
李承風在桌邊坐下,點了燈,提筆,把接下來要做的事,列成三條,寫在紙上:
一、以戰功換職位——副千戶的位置靠說話要不來,要靠打出來,近期需主動請戰,爭一次能拿出去說的大勝仗。
二、穩住孫克——此人不是敵,但若處置不當容易變成絆腳石,需維持往來,讓他覺得我升了對他無害。
三、清查第三營的最後短板——弓手仍不足,重甲只有七副,這兩條在大戰前必須補齊。
寫完,把筆放下,把那張紙疊好,壓在案底,留給明天的吳墨。
燈火在風裡抖了一下,穩住了。
李承風盯著那點燈火看了片刻,吹滅,在黑暗裡躺下來,眼睛閉上,腦子還在轉。
副千戶,是第二步。
遼東的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,涼,帶著北邊的味道。
李承風在黑暗裡,慢慢把呼吸放平,讓這具身體休息。
明天,還有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