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冬練
冬天是練兵最好的季節,也是最難熬的季節。
遼東的冬天不講道理,十月初雪,十一月封地,最冷的時候,呼出來的氣能在臉上結冰,手握鐵器超過一刻鐘,手心就會和鐵粘在一起,撕開是一層皮。
但李承風選擇在冬天練,是有原因的。
清軍在冬天騷擾頻率高,因為冬天馬好跑,凍硬的地比泥濘的地更適合騎兵,而邊軍士兵冬天普遍懈怠,守夜打瞌睡,巡邏走過場,營地里的戰備狀態在冬天往往是全年最差的時候。
這是一個危險的規律,李承風要把它打破。
他把五百人的訓練計劃重新排了,分成三個層次。
第一層,基礎體能,全營每天必練,無論天氣,無論溫度,除非下大雪能見度不足才暫停;
第二層,分組專項,弓手、矛手、刀手、斥候各練各的,每組每天專項訓練不少於兩個時辰;
關注sto55.🎉co🌸m,獲取最新章節
第三層,合練,每三天一次,把所有組混在一起,演練協同配合,這是最重要的,因為真實的戰場上,所有人都要配合,不是各打各的。
這個訓練計劃貼到各營之後,第一個來找他的不是下面的人,是霍方成的幕僚,那個乾瘦的中年文官,站在門口,清了清嗓子,說道:
「千戶大人,總兵大人說,您的練兵計劃……有幾處,他想和您商量一下。」
「哪幾處?」
「冬天全營每天必練這一條,總兵大人擔心……傷亡率。」
李承風把筆放下,「什麼傷亡率?」
「就是,冬天操練,容易凍傷,凍傷嚴重的影響戰力,」那幕僚說,「總兵大人的意思是,是否可以在溫度最低的時候,減少戶外訓練的時間——」
「不減,」李承風說道,「凍傷是有,但凍傷了還能恢復,等到開春清軍大規模入侵,沒練好的兵死在戰場上,恢復不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,語氣放平了一些,「替我回稟總兵大人,凍傷的處理,我來負責,油脂備好,訓練後立刻擦手腳,另外伙房的熱湯每天兩次,糧草的申請我來寫,霍總兵不必擔心傷亡率。」
那幕僚把這句話記下來後,走了。
第二天,糧草申請批了,油脂送來了三大桶,霍方成沒有再提減少訓練的事。
冬練的頭半個月,營里怨聲最大的是那批從第一營、第二營調過來的人。
這些人之前的日子過的是另一種節奏,早上點卯,中午歇,下午再練兩個時辰,冬天天冷就更少,熬日子熬過來的。
到了李承風這裡,第一天就被趙猛拉出去跑了一個半時辰,跑完練矛,練完吃飯,吃完合練,合練完了,天黑了,才算一天結束。
營里私底下有人罵,罵的話流到吳墨耳朵里,吳墨把大概意思寫在紙條上送來,末尾加了一句:
「罵聲是有的,但罵完了還是跟著練,說明罵只是發泄,不是真的不服,千戶大人不必理會。」
李承風把這張紙看完,批了一個字:
「知道。」
但他還是做了一件事。
第十六天,全營合練結束,他把五百人都留在操練場上,讓大家站著,自己走到最中間,高聲道:
「這半個月,你們練得苦,我知道,」他說,「苦是真的,但我告訴你們一件事——清軍的騎兵從小練到大,練了十幾年,你們練了半個月,差距還在,所以苦還沒到頭。」
「但我也告訴你們另一件事,老鴉灣那一仗,四十個人,對清軍六七十人,無一死亡,全身而退,那四十個人,練了不到一個月,你們練了半個月,你們不比他們差!」
他把聲音稍稍提了一點,「下一仗,不管來多少人,我要你們一個都別死,這是我的要求,不是我在吹,是你們練出來之後,就能做到的事。」
操練場上安靜了片刻。
趙猛跟上來,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:「這番話,比打一仗管用。」
「打一仗讓他們知道能贏,」李承風說,「說一番話讓他們知道為什麼要贏,兩件事都要做。」
第二十天,第一批成果出來了。
弓手那組,由王三順和借調來的五個弓手聯合帶練,二十天後,全組十二人,在五十步的靶上,命中率從訓練初的四成提升到了七成出頭。
其中三個人更是連續三次達到了九成,可以作為精銳弓手單獨使用。
矛手那組,趙猛和黃四各帶一半,但側重不同。
趙猛練的是密集陣型,矛手之間的間距和配合,黃四練的是衝擊力,突破敵陣的那種短促、兇猛的推進。
兩種練法看似矛盾,但李承風是故意的,密集陣用於守,衝擊陣用於攻,戰場上什麼時候用哪種,臨場判斷。
刀手那組,是李承風自己帶的。
他每天花兩個時辰在刀手裡,把特種部隊的近身格鬥技術拆解、改造,剔掉那些需要特殊裝備才能發揮的部分,保留在冷兵器戰場上真正有效的核心動作。
攻擊角度、步伐移動、防守反擊的節奏,這些東西不需要多年的基礎,有人帶,練三個月,就能在近身戰里產生效果。
刀手那組裡,有個叫周鐵的,二十二歲,身量比一般人矮半個頭,但腰腿力量極好,學東西快,第一天李承風演示的那個防守反擊的基本動作,他看了三遍,自己練了一個時辰,已經能打出七分像了。
李承風記住了這個人。
第二十五天,一件插曲讓整個訓練節奏停了一天。
是雪,一場大雪,下了整整一天一夜,把營地蓋了厚厚一層,營房的屋頂壓了雪,有兩間舊營房的椽子撐不住,垮了下來,幸好沒有人在裡面,但那天李承風把全營的人拉出去,在風雪裡花了一整天修屋頂、清積雪、加固營牆,沒有練兵。
晚上,大家擠在還沒漏的營房裡烤火,黃四坐在火邊,把手伸出來烤,對旁邊的人說:「這破營房,早該修了,以前劉貞遠那時候,誰管這個。」
旁邊有人接話,「那時候連飯都吃不飽,哪有力氣修屋頂。」
「現在飯管夠,屋子也修了,」黃四把手翻了個面,另一面也烤一烤,「就是練得太他娘的狠了。」
旁邊轟的一聲笑。
笑完了,火還在燒,那個火光在這些臉上打出橘黃的顏色,暖的,像某種古老的安慰。
這一天,李承風也在那個營房裡,坐在角落,沒有說話,聽了整個晚上。
他聽到的不只是抱怨,還有那些抱怨後面的東西,話里有對當下日子的某種不情願的認可,有從來沒有被人關注過、現在突然被關注了之後的那種彆扭的適應,有某種還沒有明確說出來但已經開始生長的東西。
凝聚力,是這麼來的。
不是一道命令,不是一場演講,是修屋頂,是管夠的飯,是雪夜裡擠在一起烤火,是那些講出來的抱怨被允許存在。
李承風知道那個東西叫什麼。
叫做——可以上戰場的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