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新的棋局
兵部的批文來得比李承風預想的早,也比他預想的重。
文書是霍方成拿來的,傍晚,他專門走到李承風的院子裡,把那封還帶著路上風塵的信封遞過來,自己坐在旁邊,看他拆開來看。
批文上寫了三件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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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,嘉獎寧遠守城將士,賞銀若干,分發各營;
第二,升李承風為遼東遊擊將軍,賜總旗一面;
第三,准許李承風在遼東寧遠、錦州兩衛範圍內,統籌協調守軍訓練事務,期限一年,一年後另行評議。
李承風把這三條從頭看到尾,再看了一遍,把信紙折好,放在桌上。
游擊將軍,在明代武官體系里,是正五品,比千戶高了整整兩級,跳過了守備和都司兩個台階,直接跳上來。
這不是正常的升遷節奏,背後有人在推。
他抬起頭,看向霍方成,「是您推的?」
「一半,」霍方成說,他的神情帶著某種藏不太住的滿意,但還是控制著,說話的語氣是平的,「兵部那邊有人也在推,不是我,是你守城的戰報寫得夠實,另外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聖上問過你名字,這件事傳到兵部,兵部的人,嗅覺靈的,都知道怎麼做。」
皇帝問過名字,這句話的分量,在大明的官場體系里,幾乎等於一張通行證。
李承風把這件事壓在心底,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波瀾,只是再看了一眼那道批文。
跨兩衛統籌訓練,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那一條,銀子和官職都是附帶品,能在寧遠和錦州兩地自由調兵練兵,才是他接下來最需要的權力。
「謝大人,」他說,這次的謝比之前都重,「這件事,我記著。」
「不用記,」霍方成站起來,把手背在身後,往窗外看了一眼,「我就一句話,你拿到這個權力,好好用,用出成績來,我霍方成在遼東的最後幾年,就押在這裡了。」
最後幾年。
這三個字讓李承風停了一下,他看向霍方成,把這個五十三歲的老將從側面看了一眼——那張臉比來遼東時又老了一點,守城的那六天裡,他站在城樓上,和所有人一起吹風、受炮震,沒有一天下來歇,那種消耗,對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來說,是看得見的。
「大人的身體……」
「沒事,」霍方成打斷他,語氣里有一種不想被體諒的堅硬,「去做事,別管我。」
李承風把那句話收回去,點頭,「是。」
批文的消息,當天晚上就在營里傳開了。
游擊將軍,在那些邊軍士兵里,是一個相當於天花板的詞。
他們大多數人一輩子熬到頭,能到百戶已經算成了,游擊將軍是他們想都不敢多想的東西,而現在,他們跟著的這個人,從土牢里出來還不到兩個月,已經走到那裡了。
黃四在操練場邊上坐著,嗑瓜子,嗑一顆,把殼吐出去,對旁邊的人說:
「我就說,跟著這個人,沒錯。」
旁邊的人沒有接茬,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在把這句話說給自己聽,用不同的語氣,相同的意思。
王三順跑來跑去,把消息挨個營房傳了一遍,每傳一次,自己先樂一下,樂完了繼續傳,到最後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在傳消息還是在炫耀,但停不下來。
吳墨的紙條是在第二天早上送來的,只有一行:
「接下來,在下有幾條建議,請大人擇時一談。」
李承風批了兩個字:
「今晚。」
今晚的談話,吳墨準備得很充分,帶來了三張紙,每張紙上一個方向,攤在桌上,從左到右依次說:
「第一張,練兵方向,」吳墨指著最左邊那張,「錦州衛的守軍,情況比寧遠衛更差,操守廢弛,軍紀散漫,但有一個優勢——錦州離遼河更近,地形複雜,若能把錦州的斥候練好,我們對清軍動向的掌握可以大幅提升,在下建議先從錦州的斥候隊入手,用兩個月時間,把這塊練起來。」
「第二張,」吳墨指向中間那張,「人才,游擊將軍手下,需要一個像樣的參謀班底,現在只有在下一個人,不夠用,在下認識兩個人,一個在山東,一個在寧遠城裡,都是可用之才,請大人考慮是否延攬。」
「第三張,」吳墨指向最右邊那張,聲音壓低了一點,「朝堂,大人如今有了游擊將軍的名分,在遼東是實權人物,朝堂上的人,會開始注意到大人,注意就會有人來聯絡,有人來試探,有人來拉攏,有人來打壓,這些大人需要有準備,不能被動應付。」
三張紙,涵蓋了練兵、人才、政治三條線,每條都是必須推的,但資源有限,不能三條同時全力推,需要有主次。
李承風把三張紙都看了一遍,在心裡排了排,開口道:
「第一條,錦州斥候,先做,最實際,結果看得見;第二條,你說的那兩個人,先把資料給我,我看過再說;第三條,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有一個想法,你幫我分析一下——」
「大人請說。」
「朝堂上的人來聯絡,我不主動切割,也不主動靠攏,」李承風說,「讓他們看著我做事,看結果,而不是讓他們按自己的判斷來給我貼標籤,」他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「你覺得這個思路,站不站得住?」
吳墨把這個思路轉了一圈,半晌,開口:「站得住,但有一個前提——做的事,必須足夠大,大到讓朝堂上的人不得不用結果來評判你,而不是用立場,」他停了一下,「也就是說,接下來必須有一場真正拿得出去的大勝仗。」
「我知道,」李承風說,「所以錦州斥候那條線,要快。」
吳墨把那三張紙重新疊好,收起來,站起來,把那頂歪儒巾往頭上戴了戴,還是歪的,他低頭看了一眼,拿下來,捏在手裡,說:
「大人,在下有一句話,不知當不當說。」
「說。」
「在下跟了大人這些日子,」吳墨說,措辭比平時慎重,「見過大人運籌,見過大人打仗,見過大人待人,」他停了一下,「在下見過的人不少,但像大人這樣的,很少。」
他把那頂帽子在手裡轉了一圈,「在下想說的是,路這麼走下去,不只是遼東,」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,只是把那頂帽子重新戴上,行了一禮,「在下去辦事了。」
他走了,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。
李承風坐在原地,把那句沒說完的後半句在腦子裡補了一遍,明白吳墨想說的是什麼。
那條路,他知道。
但知道,和說出來,不是一回事,說出來的那一刻,就不是謀劃了,是宣告,時機不到,不宣告。
他把那三張紙壓在案底,把燈撥亮了一點,重新拿起筆,開始寫給錦州衛指揮使的那封信。
信要寫得有分寸,有誠意,又不能顯得太急——這封信,是他在遼東開局新棋的第一步。
窗外,寧遠城的夜安靜,城牆上新補的沙袋在月色里壓著,殘破和新修並排站著,像這座城本身,舊的疤還在,新的皮正在長。
李承風寫著信,手裡的筆一點一點地往前走。
棋局,重新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