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錦州


  錦州在寧遠以北約一百五十里,是遼東防線上另一個重要的節點,若說寧遠是大門,錦州便是門前的院子。

  清軍要打寧遠,必須先過錦州,或者繞過錦州,無論哪種,錦州都是要地。

  李承風去錦州,帶了四十個人,趙猛的左肩還沒全好,沒讓他來,帶的是黃四和兩個百戶,另外吳墨也跟來了,他說去錦州有話要跟那邊的人談,李承風沒有攔。

  www.sto55.com第一時間更新,精彩不容錯過

  一行人快馬兩天,到了錦州城外,錦州指揮使姓錢,叫錢守仁,四十七歲,在錦州待了六年,是個典型的守城派。

  守得很穩,從來不出城,從來不主動,清軍來了就關城門,清軍走了就開城門,六年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,但也六年沒失守過,在遼東這個地方,這也算是一種本事。

  錢守仁接到李承風這行人,態度不算冷,但也不算熱,那種不冷不熱,是他對所有外來者的標準反應,熟練而有邊界。

  見面在錦州衛的正堂,錢守仁坐在上位,把李承風那道游擊將軍的令牌掃了一眼,說話的語氣依舊不軟不硬:

  「游擊將軍來錦州,是奉了霍總兵的命?」

  「是,」李承風說,「霍總兵的意思,是兩衛之間加強協調,尤其在斥候這塊,雙方情報共享,避免各守各的,出了什麼動靜對方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情報共享,」錢守仁把這三個字嚼了嚼,「具體怎麼共享法?」

  「我這邊在錦州駐一個聯絡哨,六個人,錦州這邊的斥候回來有消息,第一時間通報我這邊,我那邊有消息,同樣通報,」李承風說,「另外,錦州的斥候,我想借調三個過來,跟我這邊一起練一個月,練完了,他們回錦州,可以帶本地的人。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「這兩件事,不需要錦州這邊出額外的資源,只是人的調動,大人覺得可行?」

  錢守仁把這個方案聽完,在心裡轉了一圈,他是個精於算帳的人,這個方案對錦州的成本幾乎是零,人借出去一個月,回來還會多一點東西,說不上有什麼理由拒絕。

  但他還是沒有立刻答應,而是說:「借調的三個人,怎麼選?」

  「由大人選,」李承風說,「我不指定人名,大人覺得哪三個合適,就是哪三個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錢守仁對他的戒心降了一截,他以為來的人會指名要什麼,結果對方把主動權還了回來,這種方式,讓他覺得自己在主場,而不是被動接受。

  「行,」他回道,「這件事我同意,聯絡哨的位置,我讓人幫你們安排,借調的三個人,明天我報名字給你。」

  「謝大人,」李承風點頭,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錦州城北五里,有一片沙地,」李承風說,「我想借用三天,做一次模擬演練,把寧遠帶來的人和錦州這邊願意參與的人,放在一起演練一次協同作戰,不傷人,不動真刀,就是讓兩邊的人摸一摸各自的打法,」他看著錢守仁,「大人覺得?」

  錢守仁皺了皺眉:「模擬演練?」

  「兩軍配合,最怕的是臨陣才第一次見面,不知道對方怎麼打,」李承風說,「若有下次清軍大規模入侵,寧遠和錦州很可能需要聯動,現在提前演練一次,到時候配合起來至少不會手忙腳亂。」

  這個理由很實,錢守仁挑不出毛病,遲疑了片刻,還是點了頭:「三天,人我來出,具體怎麼演,你來安排。」

  「好,」李承風站起來,把禮行了,「大人,謝了。」

  三天的演練,辦得比李承風預想的好一點,也比錢守仁預想的費勁一點。

  好的地方在於,錦州的守軍里有幾個底子不差的人,尤其是斥候那組,有兩個老兵,對錦州北側的地形熟悉得像熟悉自己的掌紋,這種地形熟悉度是李承風這邊沒有的,真實戰場上價值極大。

  費勁的地方在於,兩邊的人之前互不相識,協同配合的時候配合不上,每隔一段就要停下來重新說,重新演,那種磨合的摩擦感,比李承風預想的強很多。

  但這正是他要看見的——你得先看見問題在哪裡,才能解決問題,演練的價值不在於演得多好,在於把實戰里會出現的問題提前暴露出來。

  第二天傍晚,黃四跑來找他,壓低了聲音說:「您知道嗎,錦州那邊有個百戶,叫吳長庚,他說要跟您說話。」

  「讓他來。」

  吳長庚是個三十出頭的人,身材中等,面容普通,但眼神里有一種別的錦州守軍沒有的東西——銳,帶著壓了很久的銳,像一把沒有磨過的刀,不是沒有刃,是沒有人用對地方。

  他見到李承風,開口第一句話是:「游擊將軍,我想跟您走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在錦州,打不了仗,」他說,這句話沒有抱怨的味道,只是在陳述事實,「六年了,打不了仗,我快廢了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他看了看,「你原來在哪裡?」

  「山東,跟霍總兵打過匪,後來調到遼東,到了錦州,」他頓了一下,「就這樣了。」

  「錦州你熟不熟?」

  「熟,」吳長庚說,「方圓五十里的地形,我閉著眼睛走。」

  李承風在心裡把這個人的價值排了排——在錦州待了六年、地形熟、有實戰經驗、跟過霍方成打過仗、現在處於半廢棄狀態。

  這是一塊好料,只是放錯了地方。

  「你去跟錢大人說,」李承風說,「就說游擊將軍有意借調,借調期一年,一年後你想留就留,想回錦州就回,錢大人那邊,我來打招呼。」

  吳長庚的眼神里那點銳亮了一下,「真的?」

  「說話算數,」李承風說。

  吳長庚走了,走出去幾步,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,那種快里有一種積壓太久之後終於有了出口的勁道,撲出來,收不住。

  吳墨站在門口,把這一幕看完,走進來,對李承風說:「吳長庚此人,在下之前提過的那兩個可用之才,其中一個就是他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抬起頭,「你提前知道他會來找我?」

  「在下昨天和他談過,」吳墨說,不緊不慢,「說了您的一些事,告訴他有機會,他就來了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吳墨看了片刻,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審視,但不是不滿,「你這是替我相人。」

  「正是,」吳墨把那頂帽子扶了扶,「在下能做的,就是把合適的人推到合適的位置上,至於人本身值不值,大人自己判斷,」他停頓了一下,「大人判斷的眼力,比在下好。」

  「你倒是知道自己的邊界,」李承風說。

  「不知道邊界,是幕僚的大忌,」吳墨說,「在下雖然嘴碎,但邊界還是清楚的。」

  李承風扯了扯嘴角,重新低下頭去處理手上的事,吳墨退出去,把門帶上。

  錦州的風從窗縫裡漏進來,帶著比寧遠更冷的遼東北邊的氣息,那種氣息里有一種曠野的味道,荒,但大。

  李承風深吸一口,把這口氣在肺里壓了一下,然後呼出來。

  棋盤在擴大,棋子在增多,下法也在跟著變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