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兵部來人


  兵部來的人叫方紹廷,正四品的武選清吏司郎中,帶著兩個隨行的文吏,騎馬從京城出發,走了八天,到寧遠的時候,馬靴上還帶著路上的泥,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  多日趕路令他驚現疲態,加上遼東的冷風一路吹,整個人看著比實際年齡顯老了五歲。

  他來的目的,吳墨提前就摸清楚了,寫在紙條上送來:

  「方紹廷此行,表面是奉旨巡查遼東軍務,實則有兩層目的:

  一,親眼看一看守寧遠那場仗的將領;

  二,有一部分朝堂上的人,對游擊將軍的快速升遷有異議,方紹廷此行,可能帶著這層意思,來做一個判斷,看是否應當推動進一步任用,或者相反。」

  「建議大人待之以禮,但不必低姿態,功績是實的,底氣要在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張紙看完,批了兩個字: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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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方紹廷到寧遠的第一天,霍方成擺了接風宴,不大,就在總兵府的偏廳,幾道菜,一壺酒,席上有霍方成、李承風、孫克,加上方紹廷和他兩個隨行的文吏。

  方紹廷吃飯的時候話不多,眼睛卻沒停,在席上幾個人的臉上來回打量,他做了多年武選官,看人的方式像在看一份履歷,每張臉上都在找有用的信息。

  李承風感覺到了那個目光,沒有刻意迴避,也沒有刻意接,就是正常吃飯,偶爾接一句話,不多不少。

  孫克那邊話多一些,誇了方紹廷幾句路途辛苦,方紹廷禮節性地回了,沒有深談,顯然他對孫克的興趣沒有對李承風大。

  酒過兩巡,方紹廷放下杯子,直接開口:

  「李游擊,守寧遠那一仗,在下在京城聽到了,聽得很仔細,有幾個細節想請教。」

  「大人請問。」

  「第三天夜裡,你帶二十人夜襲清軍炮位,」方紹廷說,「這個決定,是你自己做的,還是霍總兵的意思?」

  「我自己的判斷,」李承風回道,「事後報告了霍總兵。」

  「事後,」方紹廷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,把什麼意思藏在裡面,不好說,「如果夜襲出了意外,二十個人折在裡面,這個結果,你怎麼承擔?」

  「由我承擔,」李承風說,「但我判斷夜襲的風險在可控範圍內,所以做了,」他停了一下,「戰場上的決定,等不到反覆請示,時間窗口只有那一刻鐘,過了就沒了。」

  方紹廷把這個回答聽完,沒有立刻表態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換了方向:

  「你從小卒到游擊將軍,不到三個月,」他說,「這個速度,在遼東是破了紀錄的。」

  「是有點快,」李承風說,不否認。

  「有人覺得太快了,」方紹廷說,語氣平,把那個「有人」懸在空氣里,沒有說是誰。

  「我知道,」李承風說,「有人覺得快,說明有人在看,有人在看,是好事,說明做的事有人注意到了。」

  方紹廷的嘴角動了一下,轉瞬即逝,但李承風看見了,是某種被出乎意料地接住了的感覺,「那你覺得,這個速度,值不值得這個位置?」

  「戰場上值不值,打出來的戰果說話,不在這張桌子上說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了一拍。

  霍方成在旁邊端著酒杯,沒說話,但那個端杯的姿勢放鬆了一點,那种放松里有某種別人看不見、只有跟他打過交道的人才能感知到的東西——滿意。

  孫克夾了一筷子菜,低著頭,沒有插嘴。

  方紹廷把李承風看了片刻,重新端起酒杯,「好,那就明天,去看看李游擊的兵。」

  「歡迎大人,」李承風說,把杯子端起來,「這杯,敬大人一路辛苦。」

  第二天,方紹廷帶著兩個文吏,來了操練場。

  李承風提前沒有特意安排什麼「迎檢」的表演,就是正常的一天訓練,弓手在靶場練箭,矛手在操練場練陣型,刀手在西側的空地練格鬥,該幹什麼幹什麼,和沒有外人來一樣。

  方紹廷在操練場邊站了將近半個時辰,把每個訓練組都轉了一圈,問了幾個人,問的都是實的,比如弓手,他走到靶場邊,叫了一個弓手過來,說:

  「你,五十步,給我射三箭,我看看。」

  那個弓手是上次守城裡立了功的,叫鄭順,二十歲,是寧遠本地人,被叫住的時候愣了一下,把弓拿好,走到五十步外的射線上,拉弓,三箭。

  三箭全中靶,第一箭靶心外一指,第二箭靶心,第三箭也是靶心。

  方紹廷看完,沒有說話,走到下一組。

  到了矛手那邊,趙猛正在帶陣型,五十個矛手排成五列十行的密集方陣,移動,轉向,壓陣,那種整體性的移動帶出來的氣勢,在操練場裡是實實在在能感覺到的。

  方紹廷站在邊緣,把那個方陣看了一會兒,對旁邊的文吏說了一句話,那文吏低著頭記了下來,李承風沒有湊上去問記的是什麼,只是站在他旁邊,把那個方陣也看著。

  方紹廷側過頭,「這個陣型,誰教的?」

  「我,」李承風說。

  「哪裡學的?」

  「自己琢磨的,」他回道,「根據實戰的情況改的。」

  「實戰,」方紹廷把這兩個字嚼了嚼,「守寧遠那一仗?」

  「那一仗之前,已經在練了,那一仗檢驗了,之後再改了一遍。」

  方紹廷沒有再問,繼續往前走,到了刀手那邊,周鐵正在和另一個刀手對練,兩個人的動作,赤手空拳,沒有帶兵器,但那套格鬥的動作,和方紹廷見過的任何一種明代武術都不太一樣。

  他停下來,看了很長時間,長到周鐵和對方都意識到有人在看,自己也沒停,繼續打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路子?」方紹廷問,聲音裡頭一次帶出了一點真實的好奇,「不像軍中的制式刀法。」

  「是我自己揉出來的,」李承風說,「把幾種打法的核心動作拆開,重新組合,適合近身戰,不依賴體格,關鍵在步伐和角度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會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方紹廷想了想,「能讓在下看看嗎?」

  李承風沒有表現出任何猶豫,走下去,讓周鐵退到一邊,自己站到場中,讓對練的那個人上來,點頭,開始。

  那套東西,他平時教人的時候只展示局部,這次完整地打了一遍,從頭到尾,快而流暢,對手是個經過訓練的刀手,出手不慢。

  但被他在六個來回里三次破了防,最後一次,李承風的手抵在他頸側,停住了沒有繼續。

  周圍的人都停下來看了,整個操練場安靜了一段。

  方紹廷站在邊上,把這整套東西從頭看到尾,沉默了片刻,對跟來的文吏說了一句話,那文吏記了很長一段,比之前記的都長。

  下午,方紹廷提出要單獨談,李承風把他引到自己的院子裡,兩個人坐下。

  方紹廷開門見山:「李游擊,我問你一句真心話,你以為你這游擊將軍,能做多久?」

  「做到遼東的局面穩下來為止,」李承風說,「或者,做到上面覺得我不合用為止,兩者取其早。」

  「你不擔心上面覺得你不合用?」

  「擔心,」他說著,「所以做事要讓結果說話,結果說話,比什麼都穩。」

  方紹廷把這個答案壓了壓,「在下問你,是因為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把接下來的話重新整理了一遍,「在下在京城見過很多從邊疆打出名聲的將領,打完了,調回京城,進了五軍都督府,坐衙門,從此打不了仗,這條路,你想不想走?」

  這是個試探,也是個真實的問題。

  李承風把它在心裡壓了兩秒,開口:「不想,」他說,「京城的衙門,不是我的地方,遼東才是,」他停了一下,「而且,清軍沒打完,沒到能坐衙門的時候。」

  方紹廷把這個回答聽完,把膝蓋上的手拍了拍,站起來,「好,在下知道了,」他說,沒有再解釋知道了什麼,「明天在下就走,李游擊,好好干。」

  「謝大人。」

  方紹廷走到門口,停下,背對著他,說了最後一句話:

  「京城裡,有人在看著你,不只是看,」他頓了頓,「你懂我的意思。」

  然後走了。

  李承風站在院子裡,把那最後一句話嚼了半天,嚼出來兩層意思:一層是有人欣賞,一層是有人忌憚。

  欣賞和忌憚,往往是同一批人。

  他走回屋裡,把燈點亮,重新坐下來,把接下來的事繼續想。

  朝堂的觸角,已經伸進遼東了。

  這是一把雙刃劍,用好了是助力,用不好是負擔,關鍵在於,他這邊的分量,要足夠重,重到任何人想要借用,都得按他的條件來,而不是他被人借用。

  這需要更大的戰功,需要更實的根基,需要時間。

  他把筆拿起來,在紙上寫了一行字,不是給吳墨的,是給自己的:

  「根扎多深,才能站多穩。」

  寫完,看了一眼,折起來,壓在案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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