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夏末出擊


  夏末,是遼東最後一段好天氣。

  七月底,天還熱,但熱里開始帶了一點干,風也變了,不再是那種悶熱的南風,偶爾有北風過來,夾著遠處草場的味道,讓人知道秋天快了。

  這段時間,田二柱的消息越來越密,每隔七天一封變成每隔五天一封,內容也從籠統的清軍動向,變成了越來越具體的數字和位置。

  這說明他在對面待久了,關係摸熟了,能接觸到更深的信息了。

  最新一封信上,寫了一件讓李承風立刻注意到的事:

  「清軍在遼河以北的一處屯糧點,位置已確認,在遼河北岸約二十里處,一片廢棄的屯堡里,每旬有騎兵押送補給過來,人數二十到三十,停留一日再走,糧食量不小,估計是供應南線斥候的前進補給。」

  「此處若被打擊,清軍南線偵察力量的補給將斷一段,且此處守衛薄弱,進出路線已附圖在後。」

  ѕᴛo𝟝𝟝.ᴄoм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

  李承風把這封信和後面附的粗糙地圖看了兩遍,然後叫來吳長庚,把地圖攤開,指著那個屯堡的位置,"你熟不熟這片?"

  吳長庚把圖認真看了看,比對了一下他腦子裡的地形,「熟,那個廢屯堡我去過,是天啟年間留下來的,牆還在,但頂塌了一半,藏不了多少人,」他把手指在圖上移了移,「從寧遠出發,走這條舊路,快的話三天到,但要過遼河,遼河現在水位還高,渡口的位置要選好。」

  「從田二柱那邊,能不能聯繫渡口的人?」

  「可以,」吳長庚說,「他在那邊這幾個月,應該已經有了可以用的關係,」他停了一下,「但渡遼河,是實質上過了邊界,若是被發現,比之前在南岸活動的風險大很多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,」李承風說,「但這個目標,值得冒這個風險——打掉這個補給點,清軍南線斥候的活動能力會下降,而且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打,心理上的衝擊,比實際損失更大。」

  吳長庚把這個判斷想了想,點頭,"人數?"

  「五十,夠了,」李承風說,「人多了,渡河和行進都麻煩,五十個精兵,快進快出。」

  「好,」吳長庚說,「讓我來定路線,三天後出發。」

  這一次,出發前,李承風沒有去見雲清瑤,但云清瑤來了。

  不是來送,是常平告訴了她出發的日期,她自己來的,在營地門口等,等到李承風出來,把一個油紙包遞過去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李承風接了,沒有打開,問道: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「兩日的乾糧,比軍中的好吃,」她說,「另外裡面有一包藥粉,若是有人受傷,撒在傷口上,比普通的金創藥效果好,是我從南邊的商路專門買的,」她停了一下,「每次你們出去,我才知道準備少了什麼,這次提前準備了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油紙包的重量掂了掂,"謝了。"

  "不謝,"她說,把手背在身後,把他看了一眼,「這次去哪兒?」

  「遼河北岸。」

  她沉默了一拍,那一拍里有什麼東西,沒有說出來,然後,"多久?"

  「快的話七天,慢的話十天,」他說。

  「知道了,去吧。」

  她沒有說"活著回來",這次沒有,李承風把這個變化感覺到了,不知道是因為說多了、不想說重複的,還是別的什麼,但他沒有問,只是點了點頭,"嗯,"他說,"等我回來。"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說等我回來。

  李承風轉身走了,帶著那個油紙包,走進了等待出發的五十個人里。

  雲清瑤站在營地門口,把隊伍出發的背影看了一會兒,等到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才轉身,往回走。

  渡遼河,在第三天的夜裡。

  田二柱提前安排了一條小船,停在一處隱蔽的河灣,那裡的水流平緩,對岸是一片蘆葦,可以遮掩,五十個人分批過去,每次八到十人,用了將近兩個時辰,全部過了河。

  遼河對岸的土地,踩上去,和南岸沒有區別,都是凍過又化的北方泥土,夏天幹了,踩上去有點硬,發出一種細碎的聲音,但那片土地,不是大明的了。

  李承風站在北岸的蘆葦里,把周圍聽了一遍,確認安靜,讓隊伍往預定方向走,吳長庚在前面帶路,田二柱這邊安排了一個當地的漢人嚮導,跟著一起走,不說話,把路上的障礙提前避開。

  走了大約五里,那個廢屯堡的輪廓在夜色里隱約可見,李承風讓隊伍停下,和吳長庚、趙猛靠近看了一遍,確認了守衛的位置。

  就像田二柱說的,守衛薄弱,就十二個人,圍著那個屯堡,懶散地換班。

  「明天,」李承風壓低聲音,「等押送補給的騎兵來了,他們進堡的時候,我們動,」他把人分成三組,交代了各自的位置和任務,「記住,打完就走,不要留,補給能帶走的帶走,帶不走的,燒掉。」

  分完了,各自找了遮蔽的地方,等天亮,等補給騎兵來。

  補給騎兵在辰時來,來了二十七騎,進了屯堡,開始卸糧食。

  而就在這個過程中,他們鬆懈了——守堡的人在幫忙,押送的人在聊天,沒有人認真往外看。

  李承風等了約莫一刻鐘,等人都進堡了,等那些聲音都集中在堡內了,才開始發信號。

  五十個人同時從三個方向壓進去,又快又安靜,弓手在外圍鎖死退路,矛手和刀手進堡,這一仗,從信號到結束,不到兩刻鐘。

  二十七個押送騎兵的馬都在,糧食堆了一堡,帶不走,李承風讓人把能帶的裝上了馬,大約十幾馬的量,剩下的點火。

  火起來得很快,那些乾糧和草料在夏末的熱風裡,一點就著。

  堡牆被煙燻得發黑,火光在遼東的清晨里很遠都能看見。

  「走,」李承風下令,「快。」

  五十個人往河邊跑,快馬先走,步兵跟上,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對面的清軍很快就會有大股人馬來,待在這裡是送死。

  跑了將近兩個時辰,到了那處河灣,分批渡回南岸,等最後一個人踏上南岸的土地,李承風把人數過了一遍——

  五十人,全回來了。

  「回去,」李承風說,跟上。

  五十個人,在遼東的清晨里,往寧遠的方向走,腳步踩在濕潤的遼河灘邊,穩而有力,把那道北岸的煙柱,越甩越遠,越甩越小,直到消失在天邊。

  走了半里地,吳長庚湊過來,低聲說:「越過遼河打,這個記錄,在遼東防線上,很多年沒有過了。」

  「是,」李承風提醒道,"但不能說出去,至少現在不能。"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"說出去,對面就會重點防範這條線,「李承風說,"沉默是這條線能繼續用的前提,等這條線用不了了,再說不遲。"

  吳長庚把這個邏輯想了想,「大人考慮的,總是比說出來的多一層。」

  「你也一樣,錦州六年,你想到了很多東西,但沒有說出來的機會。」

  吳長庚沒有接這個話,只是走著,但腳步比剛才快了半分。

  李承風把這片土地看了一眼,低下頭,往前走。

  這片土地,早晚是他要守住的,也是他要打回來的。

  現在還不夠,但每打一次,就近一點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