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捷報與麻煩
回到寧遠城的時候,吳墨已經站在營地門口等了,他把李承風這行人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少人,點了點頭,
「好,先回去,有事要說。」
「什麼事?」
好事在前——
霍方成的舉薦信,兵部那邊有了回音,雖然不是正式批覆,但有一個信號:
兵部某個主事私下托人傳話,說對這個舉薦,兵部內部討論的結果偏向正面,讓李承風這邊準備一下。
「準備一下,」李承風把這三個字轉了一圈,「意思是,可能成?」
「大概率,」吳墨說,「兵部那邊支持的人,比反對的多,鍾愷攪動的那一批人,被蘇婉寧的核實文書抵掉了大半,剩下的,影響力不夠,」他停了頓,「但時間節點不確定,快則一個月,慢則三個月,具體要看朝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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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真的好消息,李承風把它壓在心底,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波瀾,「那麻煩是什麼?」
「麻煩,」吳墨的臉色沉了一點,「多爾袞,開始針對行動了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田二柱最新一封信,昨天到的,」吳墨從袖裡取出那封信,遞過來,「你先看。」
那封信比以往短:
「清軍已知遼河北岸補給點被打,正在徹查,多爾袞大怒,已命人專門追查南線那支奇兵的行蹤,有消息說,他們正在布置一個陷阱,誘使對方再次越河,然後在北岸圍殲。」
「在下覺察到異常,暫時藏好,等消息穩了再說,請大人暫不要用原來的聯絡渠道,換方式,在下想辦法聯繫。」
李承風把信看完,放在桌上,「陷阱。」
「是,」吳墨說,「他們知道我們會再去,所以提前布置,等我們自己走進去。」
「那就不去,」李承風說,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「讓對面等,等到他們等煩了,陣形鬆了,再看情況。」
吳墨把這個判斷接了,點頭,另外,田二柱那邊,新的聯絡方式——
「讓常平去想,」李承風說,「他做這個比我們都在行,田二柱這個人,必須保住,他在那邊的價值,比一次出擊重要得多。」
「在下明白,」吳墨說,「常平今天就開始想新的渠道,三天內給出方案。」
「好,」李承風站起來,「今天先到這裡,你們都去休息,我也得休息一下了。」
那天傍晚,張虎打了一盆水,把這幾天行軍積下來的塵土沖洗乾淨,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把鐵棍放在腿上,眼睛閉著,臉朝上,像一隻曬太陽的貓。
李承風從屋裡出來,在旁邊坐下,也沒說話,陪他坐著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,張虎開口道:「聽說,你可能要做遼東總兵了。」
「消息傳得很快,」李承風說。
「吳先生告訴我的,」張虎說,「他說讓我有個準備,」他把眼睛睜開,對著夕陽眯了眯,「做了總兵,我怎麼辦?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我不知道我算什麼,」張虎感慨著,「以前你是小兵,我是老兵,你是百戶,我跟著,你是千戶,我還跟著,你是游擊將軍,我還是跟著,但總兵……」他把鐵棍掂了掂,「總兵身邊跟著一個扛鐵棍的,是不是不太合適。」
李承風把這個問題聽了,想了想,「你願意跟著,就跟著,」他說,「你覺得不合適了,跟我說,我給你另外安排,但我不覺得不合適,你扛你的鐵棍,走到哪裡都一樣。」
張虎把這個回答在嘴裡轉了轉,「行,」他說,重新閉上眼睛,「那就繼續跟著,你這個人,跟著放心。」
院子裡安靜,老榆樹在夏末的風裡,把最後幾片還沒落的葉子輕輕晃了晃,那幾片葉子已經開始黃了,但還掛著,沒有落。
第二天,雲清瑤來了,帶了一壇新酒,說是南邊商路帶來的,品種不一樣,比寧遠本地的高粱酒香,放在桌上。
「回來了,」他說,五十個人,一個沒少。
雲清瑤把那壇酒的泥封拍了拍,確認封得嚴,沒有問過程,沒有問遇到了什麼,只是說:
「好。」
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,把手放在膝上,把院子裡那棵榆樹看了一眼,那棵樹的葉子,比她上次來的時候,落了一些,「快秋天了,」她說。
嗯。
「秋天,清軍又要來,」她語氣中有些擔憂。
「來就來,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了。」
雲清瑤把他看了一眼,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在說什麼。
「嗯,不一樣了。」
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,把那壇酒開了,各倒了一杯,喝了,沒有再說什麼大事。
說了些榆樹的葉子快落完了,說了雲家錦州分鋪開張的日子,說了田二柱上次信里提到他在北岸吃的那種粗糧,她說那種粗糧她知道,是遼東北邊的特產,比南邊的難吃,他說田二柱沒有抱怨難吃,就是說了一嘴。
說著說著,天色深了,雲清瑤站起來,"我走了,"她說,"那壇酒留著,別一次喝完,留一點,留著等好事的時候喝。"
「什麼好事?」
她把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「你知道的,」她說,然後走了,步子不快,在走廊里走了一段,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說了最後一句話:
「遼東總兵,加油。」
然後走了,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,消失了。
李承風坐在那裡,把那壇酒看了一眼,重新封好,放在桌角,把那個位置記住了。
等好事的時候喝。
好事,快了。
那晚,李承風在燈下坐了很久,沒有拿筆,把這半年走過的路,從頭到尾,過了一遍。
從土牢,到小兵,到百戶,到千戶,到游擊將軍,到現在,兵部那邊有了正面的信號,遼東總兵的位子,可能就在不遠處等著他。
這條路走下來,快到他有時候會在夜裡停下來想,是不是太快了,快得根基還沒扎穩,快得上面的人來不及真正了解他,快得他自己都有點不確定,下一步踩下去,是實地還是空的。
但每次他把這個疑問放在心裡轉了一圈,最後沉澱下來的,是同一個答案。
每一步,都有真實的東西撐著,那個撐著的東西,是每一場仗,每一個被他寫進名冊里的人,每一封從田二柱那裡傳來的信,每一次趙猛開口說出那些想了十二年卻沒說過的話。
這些東西,是真實的,真實的東西,站得住。
他把燈撥了撥,把屋裡照得亮一點,然後拿起筆,把接下來要做的事,重新寫了一張清單,從當前最急的事,到往後幾個月的布局,逐一列出,每一條,都落在紙上,都落在實處。
寫完,他把那張清單疊好,放在桌上,明天給吳墨看。
窗外,寧遠城的夜深了,秋意越來越近,帶著一點涼,悄悄從窗縫裡漏進來,落在那盞燈的周圍,讓燈光微微顫了一下,然後穩住了,繼續亮著。
李承風把燈看了一眼,靠進椅背,把眼睛閉上,讓身體好好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