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秋收冬練
霍方成走後,李承風用了三天,把該辦的後事一件一件捋清楚。
訃告發往京城兵部,喪儀按規制辦妥,家屬撫恤的文書報上去,親兵舊部的安置、各營的交代,一樁不落。
第四天一早,他重新拿起那疊文書,接著做總兵該做的事。
這不是冷硬,是他的方式——人走了,活著的人把活著的事做好,繼續往前,這才是對逝者最真的交代。
把他們擱在心上惦記的東西,好好守住。
秋已經深透了,到了收糧的節骨眼。
寧遠城周邊的田地,能收的還剩幾處,不多,可收一捧是一捧。雲家提前從南邊協調的那批糧食,也在這陣子陸陸續續到了位,兩股來路匯在一起,遼東兩衛的糧草儲備,總算從緊巴巴的兩個月,補到了將近六個月。
六個月,夠扛過一個嚴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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糧草剛剛穩住,訓練的事就壓上來了。整編之後的頭一回大合練——兩衛的人不再各自悶頭練,而是打散了混在一起,按重新劃定的編制,以五百人為一個協同單位,練配合。
頭一回合練,就一個字:亂。
不是人不賣力,是兩衛的路數根本不一樣。寧遠練出來的人,早習慣了李承風那套——快、靜、打了就走,像刀子捅進去就拔;錦州那邊錢守仁帶出來的人,刻在骨子裡的是守,穩住,不動如山,不急不躁。兩種路數的兵湊到一塊兒,配合上磕磕絆絆,小摩擦不斷。
李承風在操練場邊上站了整整一上午,把那些磕碰一一記在心裡。下午把趙猛、黃四、梁順,還有錢守仁的副手叫過來,坐一圈,把上午瞧見的那些毛病一條條點出來,挨個問他們的看法。
錢守仁的副手是個中年把總,叫周文德。聽李承風說完,他皺著眉頭撂了一句大實話:「錦州的兵,九年沒出過城打仗了。叫他們守,是本能,叫他們沖,身子不聽使喚——不是不肯,是沒那個習慣。」他頓了頓,有點拿不準,「總兵大人,這個……得多久才練得出來?」
「三個月。」李承風說,「每天練,三個月後基本的衝擊習慣能立起來。再往後,才能真正做到兩衛咬合。」他看著周文德,「所以從今天起,錦州的人不再只練守。每天撥一個時辰,專練沖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你來負責。行不行?」
周文德愣了。他沒想到新總兵會一抬手就把這件事交到自己手裡。遲疑只一瞬,他點了頭:「行。」
這一下,是李承風故意的。他清楚得很,讓寧遠的人去帶錦州的兵練衝擊,底下會有疙瘩;但讓錦州人自己來帶,那股子排斥就泄了大半。交給周文德,這人會有一種被實打實信任的感覺——這種感覺,會推著他把事情辦成。
一副千斤的擔子,跟一根棍子,挑法不同,壓在肩上的滋味完全不同。
冬練,從十一月正式拉開。
比去年冬天更成體系,份量也更重。因為現在不是五百人,是將近五千。訓練的層次得拉得更開,不可能所有人扎堆干同一件事。
李承風把訓練切成了四個層級——
最底層的體能,全員,每天,風雨無阻。這一條跟去年一樣,不動。
戰術演練,以百人為組,每組每天輪換,每次兩個時辰。
合練,每三天來一次,以五百人的協同單位為基準,演練各種預設的戰場狀況。
高階訓練,專門撥給有特殊本事的人。騎戰、弓術、斥候,各開一組,由專人帶,不摻和大部隊的常規訓練,單獨拉出去磨。
這個體系,比去年複雜了不止一倍,管理的成本也跟著躥。李承風專門做了一張大表,把每天每組在幹什麼、誰帶、預期目標是什麼,一項一項列得明明白白,糊在總兵府的牆上,每天對著它過一遍,看有沒有走偏。
吳墨頭一回看見那張表,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,沒忍住問:「大人這個……叫什麼?」
「訓練計劃表。」李承風說,「就是把每件事寫清楚,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。」
「以前沒見人這麼弄過。」吳墨說。
「有用就行。沒見過不要緊。」
吳墨把那張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慢慢的,看完了,點了點頭,轉身回去。後來在他那本不離身的冊子裡,把這件事也記了一筆。
冬訓走到第三周,雲清瑤來了一趟,帶來兩件事。
頭一件,是南邊的消息。李自成的軍隊已經在北上的路上了,連破了幾處城池,勢頭極猛。消息一路傳到遼東,已經有人的心開始發躁——怕的不光是北邊的清軍,還有這個從自家肚裡長出來的威脅。
「你怎麼看?」李承風問。
「我看不准。」雲清瑤答得很乾脆,「這不是我拿手的事,你來斷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但有一樣——商路那邊遞過來的消息說,李自成的軍隊,軍紀很差。進了哪個地方,就把哪裡的糧食物件颳得乾乾淨淨,老百姓怕他,跟怕官兵一樣。」她把這條消息說得平平的,可那平裡頭,藏著一點什麼別的東西,「這種軍隊,能打,但很難守成。」
「你的判斷,」李承風說,「比你自個兒以為的,要准。」
雲清瑤看了他一眼,把這句話收下了。
「第二件。」她換了語氣,「錦州分鋪那邊,有人來打聽糧價。這事兒本來不稀奇,可打聽的法子很怪——不像真來買糧的,倒像是來探我們的庫存。」她把一張紙擱在桌上,「這人的底細,讓常平去摸摸。」
李承風拿過來掃了一眼,紙上只有一個商號名字和來人的大致描述。「好,常平今天就去。」
「還有,」雲清瑤站起來,整了整衣裳,語氣忽然輕了幾分,是那種故意輕描淡寫過去的輕,「蘇婉寧又來消息了。」她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,嘴角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,「說是年後可能會再來遼東,沒說為什麼,就是知會一聲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李承風說。
雲清瑤把他看了一眼,把那點嘴角的弧度壓了回去。「行,我走了。天冷,讓你那些兵多吃點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,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陣。
李承風把桌上那張紙轉了轉,遞給旁邊候著的常平:「去查。」
常平接過紙,也走了,走廊里又是另一串腳步聲。
門口,張虎探進半個腦袋,瞅了瞅:「雲小姐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她今天來,提了蘇姑娘的事?」張虎問,語氣是那種使勁想保持中立但明顯沒端平的調子。
李承風把他看了一眼:「說了。你有話?」
張虎把手搭在門框上:「沒有。就問問。」他把腦袋縮回去,重新杵回他雷打不動的那個位置。
李承風的視線落回桌上,嘴角動了一下。那個動,在他臉上是不常有的。
窗外,冬天的風把寧遠城吹得很安靜。營地里隱約有訓練的聲響傳過來,悶在寒風裡,沉而有力,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積蓄著,慢慢蓄滿,等著春來,一口氣傾出去。
那天傍晚,田二柱的信到了。從常平的新渠道走的,比以前慢,但更穩當。展開來,信上短短几行:
「多爾袞那個陷阱,收了。他們等不住了,騎兵開始往大營方向集結。在下判斷,入冬之後他們可能不動,等明年開春再來。」
「另,在下在此間發現一人——清軍中漢人將領,名何進,管漢軍旗後勤。此人行事與旁人不同,似對南邊尚有留戀。若有機會,或可一用。」
「在下一切安好。」
李承風把信看完,目光落在最後那句「一切安好」上,停了片刻。三個月前,他問田二柱「你還好嗎」,田二柱只回了三個字。如今,這人主動在信尾落了這麼一句,不用人問,自己寫了。
這個變化,說明他在那邊穩住了,紮下去了。不只是藏著,是真在過日子。
何進這個名字,李承風記下來,讓吳墨去跟田二柱打探更多。不急,等情報養厚了,再做判斷。
他把信折好,收起來,起身去操練場轉了一圈。把今天冬訓最後一組收操的情況看了一遍,確認沒什麼遺漏,才轉身回去。批完桌上剩下的文書,吹燈,躺下。
一天,就這麼過了。
踏實,不輕鬆,但紮實。
這就是他現在每一天的樣子,也是他往後要每一天守下去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