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蘇婉寧的信
蘇婉寧人沒在年後來,但信先到了。
信是臘月里到的,走的錦衣衛傳遞渠道,比尋常信件快了一大截。到的那天,寧遠城剛下了今年頭一場大雪,滿城聲音都被雪壓得發悶,只偶爾有腳步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的,細碎,短促。
信不長,開門見山,是她的風格:
「李總兵,上次寧遠一別,已有數月。在下年後本打算再赴遼東,然近日有事纏身,時間定不下來,特來信告知,免得總兵大人有所安排。」
「另有一事想問——那個告狀的人,楊振武,近日在京城又有動作。不過風向變了,不再攻你,改彈劾另一位遼東將領。在下以為此事你應當知曉,告知於此。」
「還有一事,屬私下。若不方便回,可以不答——總兵大人可安好?」
信就這些。落款「蘇婉寧」,沒掛官職,就是名字。
李承風把信看了兩遍,目光在最後那句話上停了一下。「可安好」——這是她頭一回問他這個。從前她的問題件件貼著公事走,唯有這一句,是私下的。
她自己標了「屬私下,若不方便回,可以不答」,說明她知道這句話踩到了平日那條邊界,提前給他留好了退路。
他把信放下,提筆回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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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信比她的還短:
「蘇姑娘好。遼東一切順利,總兵一職履新已滿月,整編初成,冬訓在進行,一切如常。」
「楊振武之事已知,謝告知。」
「安好,謝問。」
寫完,封好,讓人沿原路送回去。
吳墨在旁邊看著他落筆,沒吭聲,端起茶杯呷了一口。那個端杯的姿勢,是某種在刻意往下壓什麼的模樣。
「有話說。」李承風沒抬頭。
「沒有,」吳墨說,「在下在喝茶。」
「你沒有閒著喝茶的習慣。」
吳墨把杯子擱下,扶了扶那頂帽子。「在下只是想說,蘇姑娘這封信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問法,跟以前不一樣了。」
「嗯,」李承風說,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吳墨重新端起茶杯,「在下繼續喝茶。」
蘇婉寧的回信在半個月後到了,臘月底,年關前兩天。
這次更短,只有兩行:
「謝回信。安好,即可。」
「遼東若有事,可來信。在下在京城,消息或比遼東靈通些。」
兩行。頭一行是回答,第二行是提議——她在主動開口要幫他。這和頭一回來寧遠時那種公事公辦的做派,已經不是一個意思了。
李承風把這封信收好,放進那疊從不批覆的紙里,和霍方成的話擱在一起,和吳墨的空白紙擱在一起。
那疊紙,越來越厚了。
年關,是寧遠城一年裡最熱鬧的時候,也是李承風最忙的節骨眼之一。
不是忙公事,是忙人情。總兵大人過年,來拜年的人從臘月二十五就排開了——軍中各營的,城裡商賈的,四下鄉紳的,錦州那邊專程趕來的,還有幾個京城來的信使,帶著各式各樣的禮,和各式各樣的話。
李承風見了所有該見的人,說了所有該說的話。該收的禮收,該回的禮回,按規矩走,一件沒落下。
但他自個兒心裡,把年關這件事看得極簡單,就是個時間節點罷了。換了個年號,日子接著過,事情接著做,仗也接著打。
大年三十,他讓伙房給營里所有人備了一桌好菜。自己也到場,跟大家擠在一起吃,沒另開一席。把今年做的事大略說了幾句,不長,說完便罷,舉筷子吃飯。
張虎在旁邊一直嗑炒豆,嗑得興高采烈,廢話一籮筐,把滿屋子人全逗笑了。那種笑是真的,不是客套——是一群人擠在一處過年時,那種活著的、暖烘烘的笑。
趙猛喝了兩杯。這個大個子平時悶,喝完了兩杯,把杯子一擱,拿眼睛把屋裡的人掃了一圈,說了一句:「今年,沒死人。」
屋裡倏地靜了一下。
然後有人接了一句:「明年也不要死。」
「對,」趙猛說,把第三杯倒滿,舉起來,「不死。」
眾人舉杯,一口乾了。
李承風拿眼角看了這一幕,沒說話,把手邊酒杯也端起來,呷了一口,放下。
今年沒死人——這是真的,也是件了不起的事。一整年,大大小小打了幾場仗,一個都沒有少。
來年,這件事,接著做到。
大年初一,雲清瑤來拜年。帶了一籃子年貨,說是家裡做的——有糕,有糖,有一包炒瓜子,還有一小壇花雕。這壇酒跟之前的不一樣,她專門從南邊訂的,說年關才到,暖的。
「你自己留一半。」李承風說。
「我家裡還有。」她把東西擱在桌上,「你喝。」她在旁邊坐下,攏了攏袖子,「寧遠城今年過年,比去年熱鬧些了。街上的人多了。」
「守住了,人就願意留。」李承風把那壇花雕拿起來聞了聞,暖香撲鼻,放下,「你們雲家,今年生意怎樣?」
「不錯。錦州分鋪頭三個月就穩住了,年關前又進了批南邊的綢緞,賣得挺好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遼東穩,生意就好做。這兩件事,是連著的。」
「所以你在做的事,不止是生意。」李承風說。
雲清瑤看了他一眼。「這話,你早就知道了。何必問。」
「說出來,好。」
她把嘴角壓了壓,沒接這個茬,換了話題:「蘇婉寧來信了?」
「來了。」李承風說,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吳先生喝茶的方式,告訴了我。」
李承風頓了一下,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沒忍住,笑了。那個笑是真的,不大,但是真的。「你們兩個——都太聰明了。」
「聰明人,就是應該在一起的。」雲清瑤說。語氣依舊平平的,可那平裡頭,有一根弦,很細,繃得很緊。李承風感覺到了,但沒去碰它。「不是說你們,」她補了一句,語氣和方才一模一樣,「是說聰明人,都應該聚在一塊兒,幫著做事。」
「嗯。」李承風說。
兩人把那壇花雕開了,各斟一杯。把新年喝進去,把舊年的事也順進去,壓了,往前走。
窗外,寧遠城過年的鞭炮聲零零星星炸起來,把那清冷的正月初一,一點一點炸得熱鬧起來。
雲清瑤在那兒坐了將近一個時辰。說的話,有用的沒用的,都說了,把新年頭一個午後的光陰填得扎紮實實。然後站起來,收拾好,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門口,那棵老榆樹的枝子光禿禿的,冬天把葉子落盡了,就剩枝。可那枝的模樣,在正月的日頭底下,清清楚楚,每一根都清清楚楚。
雲清瑤停下來,看了那棵樹一眼。「這棵樹,開春了,葉子會很密。」她說,「去年就密,今年會更密。」她沒有回頭,說完,走了。
李承風站在院子裡,把樹也看了一眼。然後低下頭,踩了一腳走廊上那點殘雪,咯吱一聲細碎地響。笑了一下,很短,轉身回屋。
桌上那壇花雕還剩半壇,酒香在屋裡飄著,是南邊來的味道,繞了幾千里路,還是暖的。
他把桌上堆著的文書拿起來翻了翻。大年初一,不該工作,但瞄一眼,心裡踏實。
看完放下,把窗推開一條縫,讓外頭的冷風擠進來一點,把酒香換出去,換進來遼東冬天的味道——干,冷,帶著曠野里才有的那種清冽。
他站在那條縫跟前,把這口氣吸進去,再呼出來。一團白霧,在正月的日光里,很快就散了。
新的一年,在這口氣里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