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春日的選擇


  蘇婉寧再到寧遠,是三月末。

  春天已經實實在在到了。

  遼東的榆樹柳樹全發了嫩葉,寧遠城的街上有了綠色——那種綠,是熬完一整個冬天之後頭一回見的顏色,鮮得像剛化開的顏料,淡淡的,讓人看了心裡那根弦跟著鬆一口氣。

  她這次來,提前三天遞了信。

  不是正式公文,是一封私信,寫給李承風的。說奉命再次核查遼東軍務,順帶有些自己的事要辦,大概在寧遠待五到七天。

  「奉命」兩個字,是公。「自己的事」,是私。兩樣擱在同一張紙上,就等於明說了——她沒打算把這趟全當成公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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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承風看完信,叫人去她上回住的那家客棧打了個招呼,備好房間。別的沒特意安排,只跟雲清瑤提了一嘴:蘇婉寧要來。

  雲清瑤那天在鋪子裡,正翻帳冊。聽了,手上沒停,翻了一頁。「哦。」她說,「什麼時候到?」

  「三天後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她接著看帳,「你去忙吧。」

  就這些。

  李承風把她那個「哦」在耳朵里擱了一下,沒多說,轉身走了。

  蘇婉寧到的那天,李承風正在操練場上,沒特意出去迎。讓王三順去城門接了,領到客棧,告訴她他在哪兒。

  蘇婉寧來找他,是第二天上午。進了總兵府,在偏廳坐下,開門見山談公事:這次核查的重點,是新整編後兩衛的戰備情況。不是沖誰來的,例行公務,給兵部寫報告用。

  「好。」李承風說,「怎麼查,你說。」

  「看訓練。」蘇婉寧說,「要實際的,不要安排好的。我就想在邊上站著看,不說話,不打擾,就看。」

  「行。今天下午開始,你想看哪組,我讓人帶你過去。不限制,想看什麼看什麼。」

  蘇婉寧把這個回答接住了,有一絲意外。

  干她這行的,每到一地,被查的那一方多少總有些遮遮掩掩,她見多了。李承風這兒,一點沒有。「不怕我瞧出毛病?」她問。

  「怕什麼?你瞧出來,告訴我,我改比我自己悶頭找還快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這裡毛病不少。歡迎你指。」

  蘇婉寧把這句話消化了一下,那種常年繃著的東西,鬆了一絲。「好。」她說,「那今天下午,看騎戰那組。」

  「讓趙猛帶你。他是騎戰協同的負責人,你問他,比問我更清楚。」

  第三天,蘇婉寧看完了騎戰,看了步兵合練,又看了斥候操演。每次看,都是真看——手邊攤著個冊子,記了很多,不是挑剔,是觀察。

  第四天下午,她來找李承風,說有些觀察想跟他談。

  兩人在偏廳坐下。她把冊子展開,一條一條說:騎戰那組配合已經很好,可脫離那個節點,有一回她看見有人慢了半拍。

  步兵合練,錦州和寧遠的人對某些口令的理解還存著偏差,得統一。斥候那塊,吳長庚的人地形熟得沒話說,可碰上突發狀況的應變,有幾次反應遲了。

  說完,把冊子合上。「總體來說,」她頓了一下,「整編之後,比你來之前,強了不止一倍。」語氣是陳述,不是誇獎,「這件事,不容易。」

  「還不夠。」李承風說,「你點出的三樁,我今天就改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會改。」她說完,把話頭停了一下,換了個方向,「李承風,問你件事——不是公務。」她目光平而直地落在他臉上,「你有沒有想過,清軍要是入了關,大明沒了,你怎麼辦?」

  這個問題,吳墨問過。現在蘇婉寧也問了。兩個人,不同的方式,同一個問題。

  他把上回給吳墨的答案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,然後對蘇婉寧說了更多一點:

  「我來遼東,不是因為大明。」他說,「是因為這片地上的人。他們得有人守著,不能就這麼白白交代在這場亂里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大明要是沒了,這片地還在,這些人還在——我就還有事做。」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看向窗外,「至於走到哪兒,走到什麼地步,走到不能再走的那天為止。」

  蘇婉寧把這段話聽完,沒有立刻出聲。把那本冊子翻了一頁,又翻回來。「你這個人,」她開口,語氣比方才軟了一點——那種軟,不是柔,是某道防線被輕輕叩了一下,不知不覺裂開一絲縫,「說話,總比別人想得更遠。」

  「習慣。」他說,「想多了,說出來就比別人多繞一層。」

  「你這習慣,哪兒來的?」她問。是真好奇,不是公務審人。

  「見過一些事。」他說得含糊。她沒追問,就放下了。

  兩人在偏廳里又坐了一陣,扯了些不端架子的話——遼東的春天比京城來得晚,寧遠城的榆樹今年發芽比去年早,王三順去接人的時候把馬牽反了方向——這事早上剛出的,王三順已經被張虎笑話了大半天。

  蘇婉寧在這些閒話里,笑了兩回。那笑,和她頭一回來時不一樣。頭一回是差事上偶爾彎彎嘴角,這一回是真的——笑出了聲,是那種先憋了一下、沒憋住的那種。

  李承風把她這兩回笑都收在眼裡。不點評,也不作聲。

  傍晚,蘇婉寧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,背對著他,停了一步。「我明天下午走。走之前,你若得空,我想再看一回合練。」

  「有空。明天上午,我讓人安排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她說,「那就這樣。」

  她走了。走廊里的腳步聲跟雲清瑤的不同——更快,更利落,帶著她這個人特有的、不松弦的節奏。

  李承風在偏廳坐了一會兒,把今天這場談話在腦子裡壓了一遍。沒有結論,就是壓了壓。然後起身,去處理今天剩下的活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蘇婉寧看了合練。

  這回是完整演練——假想清軍三百騎從東側突入,寧遠和錦州聯手應對。從頭到尾走了一趟:趙猛頂前,周文德押後,梁順帶騎戰組兜側翼。配合算得上流暢,有兩處卡了殼,但整體立得住。

  蘇婉寧在場邊看完,沒急著開口,先把冊子裡的記錄核對了一遍。然後走過來,撂了一句:

  「比頭一回來,強太多了。」

  「頭一回,」李承風說,「這兩衛的人是頭一回擱一塊兒練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她把冊子一合,「大人,這次核查,在下會給兵部一份正面的報告。遼東的備戰,是認真在做的,數字跟實際對得上。」她停了一拍,「這件事,對大人有好處。」

  「謝。」他說。然後看了她一眼,補了一句,「你在京城,若碰上什麼不方便的事——儘量少蹚。我這邊的事,讓吳墨想辦法,不是你的擔子。」

  蘇婉寧把這話聽進去了。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里有一點什麼,像有個東西在極小幅度地動了一下。「大人這話,」她說,「是在說——我們是不同立場的人,不該有這種往來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李承風說,「是在說——你是錦衣衛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你的上司都看得見。你幫我,讓自個兒背了沒必要的壓力。我不樂意這樣。」

  蘇婉寧把這個解釋在心裡擱了一下,然後把冊子夾穩,站起來。「知道了。」語氣比先前多了一層東西,是那種被人正面接住了以後、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消化掉的東西。「大人保重。」

  「你也保重。路上當心。」

  她走了。走廊上的腳步,一聲接一聲,出了總兵府,沒入寧遠城的春日裡。

  吳墨從另一頭踱過來,把蘇婉寧剛才走過的那條走廊望了一眼,對李承風說:

  「蘇姑娘這趟,比上回留得久,私下話也多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大人,」吳墨停了一下,扶了扶帽子,「在下有句話,說不說大人自己定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蘇姑娘是很少讓自己越線的人。可這趟,她越了幾回。」他把話停在這裡,沒往下走,就這一句。然後轉身,往自己的方向去,「在下去料理今天的文書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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