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對話
蘇婉寧走後的第二天,雲清瑤來了。
李承風在批文書,知道她來了,手上沒停。
更多精彩內容,請訪問sto55.c🍒om🎈
把那一份批利索了,擱到一邊,才抬頭道:「坐多久了?」
「一會兒。」她說。
「有事?」
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就是來坐坐。」
李承風把筆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兩個人就這麼幹坐著。院子裡有鳥叫,是春天來了之後才有的那種,細細的,斷斷續續,把這截上午的安靜填得剛好不空。
過了約莫一刻鐘,雲清瑤開了口,聲音平平的:
「蘇婉寧走了?」
「昨天走的。」
「這趟待了五天。」不是問,是陳述,「比上回久。」
「事多了一點。」李承風說。
「嗯。」雲清瑤端起杯子呷了一口,放下。「她這個人,做事認真。」她頓了一下,把這個評價擱在桌上,不帶多餘的情緒,「比很多人都強。」
李承風把她這句話聽進去了,沒接就等著。
雲清瑤又坐了片刻,目光落回那棵榆樹上。「李承風。」她叫他的名字,不是「總兵大人」,「問你一件事。你如實答。」
「說。」
「蘇婉寧——」她把名字懸在那裡,停了一拍,「你怎麼看她?」
這個問題,直,也沉。是這陣子以來,她頭一回如此直白地把這件事挑到明面上來。
李承風把問題在心底壓了壓,開口,也是直的:
「她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。做事有底線,聰明,不繞彎子,不虛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對她——是那種對能幹、可敬的人自然而然會有的欣賞。」
雲清瑤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茶杯的邊沿。「只是欣賞?」
「現在是。」他說。
「現在。」她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,擱在嘴裡轉了轉。然後,出乎李承風意料,她沒有再往下追,只是點了點頭,把茶杯端端正正擱回去。「好。知道了。」
「你問了,」李承風說,「我也問你一件。」
雲清瑤目光從茶杯上抬起來,落在他臉上,那眼神里有一絲意外,她沒料到他會這麼接。「問。」
「你,」他說,「在等什麼?」
屋裡倏地一靜,這種靜跟方才不一樣,是一個問題把空氣里某件一直在的東西,輕輕捅破之後的靜。
雲清瑤沒有馬上答。她讓那個問題懸在那裡,在屋子裡停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
「等你走到你說的那個地方。」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但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更直。「等這個。也等你……」她頓了住,把後半句咽了回去,沒說。「就是等。沒別的。」
李承風把她沒說完的那半截話,在心裡替她填上了。
知道那裡面擱的是什麼。但他也沒說出來,只是把那個填好的東西壓在心底,原樣放著。
兩個人都沒再往前推。就這麼擱著。
那天下午,李承風去了操練場,把剩下的春訓從頭到尾盯完。
回來寫了今天的文書,吃了晚飯,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會兒。
榆樹的葉子在晚風裡動,不像冬天被風颳得身不由己,是自個兒願意動的。
他看了一陣那棵樹,想起上回雲清瑤來時說的:「開春了葉子會更密」。說對了,葉子確實密了,比去年還密。
他在心裡把早上那場對話又壓了一遍。沒有結論,沒有表白,沒有任何落了款的東西。但有些什麼,在那場對話里悄悄往前移了一步,輪廓比從前清晰了一點點。不是確定,是清晰。
他不急,這種事他從來不急。
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擺在手邊的這些——
田二柱在遼河對岸的安危,何進那條線值不值得碰。
京城裡鍾愷下一步會出什麼招,多爾袞那邊的風向,宋志遠那張網怎麼鋪。寧遠和錦州兩衛的春訓還差在哪幾個關節。糧草怎麼趕在夏末之前補足……
一樁一樁,全得有人做。
他站起來,走進屋裡,把明天的事重新列了一張單子,擱在桌上。
窗外,寧遠城的夜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把街面照出一片暖融融的顏色——是那種人間煙火的暖,不壯闊,但實實在在。
他把窗掩好,撥亮燈,在那盞燈底下把今天最後幾份文書批完。
第二天,雲清瑤來了一趟。
送了一包幹糧,說是專給斥候用的,壓餓,耐放。從南邊商路里淘來的配方,讓人試做了一批。「往後出任務帶上,比軍中的頂用。」
這件事跟昨天那場對話全無關係。就是送乾糧,說是給斥候,然後走了。
吳墨後來瞧見了那包幹糧,拈了一塊嘗了嘗,點點頭:「確實比軍中的好。」把剩下的仔細包好,「雲小姐是個做實事的人。」
「是。」李承風說,沒多講。
吳墨扶了扶帽子,做事去了。
那包幹糧最後還是分發到了斥候營每個人手裡。
拿到手的人挨個問了一句哪兒來的,王三順說是雲家送的。那些人把乾糧塞進包里,沒再多話,接著干各自的活兒。
雲清瑤做的事就是這樣——不用誰特意夸一句,實實在在地擱在那兒。做了,就在了。
這是她一路來的方式,也是她在這條路上跟他並肩的方式。不是跟著,是並著。各走各的,可方向是同一個。
操練場上,春訓的動靜從窗外湧進來。那種聲響,是這段日子以來遼東最真切的背景音——不停,不散,像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成形,扎紮實實,越來越沉。
傍晚,張虎來了一趟。手裡攥著一把炒花生,坐下來,咔咔剝了一陣,什麼都沒說。忽然冒出一句:「我有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李承風沒抬頭,還在翻文書。
「雲小姐和蘇姑娘——」張虎說著,又剝了一顆,擱嘴裡慢慢嚼,「這兩個,都是好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……」他把花生嚼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皮,「你心裡頭,有沒有……算了。」他把那包花生捏了捏,重新擱回桌上,「我說不利索。反正就是,兩個都好。這檔子事……」
「張虎。」李承風擱下筆,抬眼看他,「想說什麼?」
「我想說——」張虎把腰一挺,極力擺出一副正經八百的表情,「這種事,你別盤算太多。想多了,反倒誰也耽誤了。你做你的事,那些該來的,早晚會來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就是覺著,你有時候想得太遠。這件事,不用想那麼遠。」
李承風把這一番話聽完,停了片刻。「你今天,說話相當有道理。」
「我一直有道理,」張虎說,「就是平時懶得掏。」他站起來,把那包花生順走,「行了,走了。想說的說完了。」
他扛著鐵棍,腳步聲踩得實實在在,一路響出走廊。
李承風在原處坐了片刻,把張虎那句「該來的,早晚會來」在心裡擱了擱,笑了一下,很短。然後重新拿起筆,把今晚最後幾份文書批完。
窗外,寧遠城靜靜的。春天的夜,有一點點清冽,有一點點新。是這片地剛從寒冬里掙脫出來時,那種最起初的、還帶一絲試探的溫度。
他把燈撥亮,將最後一份文書的最後一筆落下去,擱好。